——归禽踏雪欲斩秋,囚雀啼恨祭霜凝。
自你记事起,梨园班子就很少再排新戏,除去诸如《借东风》,《捉放曹》等基本唱段,平日里练的最多的便是《夜奔》。
你也曾问师父《夜奔》有什么好的,林冲不过是个畏首畏尾的武官罢了,被逼当上英雄的人算什么英雄。可师父只是把你摁在长凳上用板子抽你的屁股,对你说,被逼上梁山又能怎样,你爹当初不也把自己逼到我这破地方。
那是师父第一次和你讲你的父亲,你本以为你和戏班子里的其他孩子一样,不过是有娘生没娘养被遗弃的婴儿。而如今你的师父提起了父亲,你强忍着疼痛,咬着牙从口中逼出几个不成声的字。
“为什么?”
“他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在那之后,你便不再过问《夜奔》的事情,对林冲也产生了几份敬意。日后练起《夜奔》也认真了几分。《夜奔》难,难在边唱边舞,难在一腔孤愤,更难在腰别宝剑却无从出鞘。但你的身段越练越快,越练越快,袖袍飞舞如同一片墨云。某日你方将《夜奔》唱至末段,高喝“顾不得风吹雨打度良宵。
随即心念一动,拔剑一抹,只见银光一闪,院子里的水缸拦腰斩断。
师父不知何时出现在你身后,点了点头道“你该走了。”
“弟子知错,请师傅体罚。”戏班子里的孩子一代又一代的活在这个小院子里,新人成了角就成了老人,老人再带新人,哪有离开的道理。你不懂,以为自己又在戏里加了些小聪明惹得师傅不开心。
“你命里有劫,离开言午城,五年后再回来。”
“弟子不懂。”
“不需懂,算我赶你走”
“弟子尚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再唱一曲,唱完便走。”
言午城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城里的梨园班子本来只有佳节时日方才出台唱戏。几日前却临时传出了今日唱戏的消息,惹得醉仙酒楼当日被围个水泄不通。
开场便是《夜奔》,你腰别宝剑,身穿黑袍。宝剑是真家伙,黑袍也是赶路的行头,除开脸上抹了些脂粉,其余的都怎么方便怎么来。用师傅的话说,唱戏还是要将面妆涂上,省的戏里戏外说不清楚。
到了煞尾,唱完那“贼子,定把你那奸臣扫。”便下了台,从后门离去。
有一少女的声音在你身后响起,“林冲夜奔,此去不归?”你回头,撞见了她的眸子。如冷潭,清冷还盈着些雾气。
“不归,倒也不上梁山。”
“可惜了,你叫陈斩秋对吧,如果有机会,还想听你的《夜奔》。”
陈斩秋,你已经好久没有听过有人这么叫你了。戏班子里的人叫你柱子,戏班外的人叫你先生,名字似乎没有那么重要。男人的一生不过图个名与利,师父曾告诫你要看清自己想要什么,而不是迎头扎进求个名利的泥潭。而此刻,眼前的少女却叫出了你的名字,你希望这个名字她可以永远记住。
“你叫什么?等我回来,我只唱给你一个人听。”
“许霜宁。”少女说罢转身,径直离开。
她消失在小路的拐角。你低头,心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却见那白茫茫一片的雪地上,少女簪子上的红豆遗落了两颗。
你弯腰拾起,放进口袋。看了眼少女消失的转角,回过头向着另一个方向离开。
你失眠了,过去的十来年里,无数个日日夜夜你都睡的安稳。每日无非苦练唱戏的功夫,生活平淡却还算清楚。但自你离开言午城,就没睡过一个好觉,除去在马车里颠簸的小憩,野外提防贼人的浅眠,就是到了城里找了家客栈落脚却依旧睡不安生。
你也清楚的知道你的病因,在过去的十来年里,虽说大大小小的演出都有上台,可你从未见过台下有个如此清丽的女子。若是早些遇到或许还有熟识的机会,可那日你已收好行装,兰舟催发,不得不回头。
钱财用了大半,便打算在城里做些工赚些饭食。师傅临走前告诫你不要重回戏班,如今在城中逛了半天,缺发现自己除了唱戏似乎没什么会的。临近傍晚,正欲打道回府,却在城门附近看见一家镖局。
正门有些破旧,铜狮咬环已经掉了一只。牌匾生了些灰,却能清楚的看到“晦庵镖局”的字样。给你开门的人是一个杂役,名叫丁老七。除去丁老七院内共有五人,一人横坐石凳,冷眼拭刀;一人手中持书,漫步清吟;一人草席小憩,方被吵醒。还有主屋门前两张藤椅,一人刀疤盈面,端茶正饮,一女坐其身旁,轻抬玉腕,倦摇纸扇。
“来谈生意的?”刀疤面说。
“不是。”
“买凶杀人?”
“也不是。”
“那你擅闯此地,不怕被割块肉回去?”
“不怕,我只求口饭吃。”
刀疤面笑了,看向你身后的剑。“会点功夫?”
“会唱戏。”
“哪一出?”
“林冲夜奔。”
“戏子干不了我们这行。”
”家伙是真家伙“你抬头,浅笑道。
“那我来试试!”拭刀人猛然暴起,手中的刀在空气中发出呜呜的悲鸣。
你手腕轻抬,横在腰间的剑顺势出鞘,第一剑先挡了拭刀人的劈砍,借力转体横剑朝着拭刀人的咽喉抹去,第二剑却被拭刀人向后弯腰躲开。拭刀人反身挥刀,刀刃直指你的腰间,你却打算以伤换伤,提剑刺向拭刀人的左肩。
却见席上人打了个哈气,从旁丢出两个匕首,将两人的刀剑弹开。慢悠悠的道“天黑了就该歇着。”
刀疤脸点了点头,“我们这没啥规矩,入了镖局,先敬我一杯酒,在地上磕三个响头,叫一声师父。再从杂役开始干起。”刀疤脸年过半百,身体依旧硬朗,嗓音洪亮凝实,不比戏班子里的师傅逊色几分。
你点了点头,从厨子身后捧了一坛酒,掀开红布,一口见底。又拄剑而跪,猛磕三下,额头见血,方才起身。
“我再问你一次,你为何而来。”
“为口饭吃。”
“换个答案。”
“想忘个人。”
刀疤脸点了点头,只是招呼着丁老七给陈斩秋安排一间厢房。
晦庵镖局生意惨淡,工资更是少的可怜。但似乎这里的人也不求大富大贵,日子一天又一天的过去,刀疤脸师父仇三刀也并没有主动指点你一二。只是说了句,我的刀法叫狭间三刀,三刀是唬人的,一共多少刀平日我练功你自己在旁边看,看多了就知道了。
日子不紧不慢的便是三年,三年来,你每日上午观摩仇三刀练刀,看来看去却只看出三刀。下午遍在院子里面舞剑,舞的却还是《夜奔》,唱到“顾不得风吹雨打度良宵”便拔剑挥砍,剑意却绵柔了很多。初来乍到那日的书生也惯用汉剑,看完这《夜奔》收尾的剑意,说了句“不对劲。”
你被挑起兴趣,问“哪不对。”
书生却道“这不是林冲,这是你。”
你有些愕然,三年里,你的一招一式从未变化,仿佛在那一年里有大半时间都在下雪的言午城内的梨园班子。可你自己却也清楚,每当你抬手舞剑时,眼前那空荡的院落里,仿佛站着一个人。
你苦笑一声。唱了句“红尘中误了俺武陵年少。”
这三年来,除了练刀挥剑,便去马厩喂喂草料,烧烧热水。偶有外出押镖的任务,也只是打打下手。席上人精通暗器,拭刀人刀法狠戾,往往遇上些山贼劫匪,没等其它人出手便解决了。师娘名叫李玉娇,手里的桃花纸扇寸步不离,无论冬寒夏暑,总是轻轻的摇动着。
李玉娇清晨在正房靠着窗梳妆,抿出红唇的胭脂花片就放在窗上。曾有一日,你整挑水喂马,李玉娇似从坊市回来,脸上笑意正浓。走过你身边时,问了句,“陈斩秋,你的刀学的怎么样了?”李玉娇与仇三刀是老夫少妻,如今也不过二十出头,此刻李玉娇眉眼婉转,沁在阳光下勾人心魄。你一时有些语塞,只是说了句“还好。”李玉娇便转身走了。
虽说镖局里的人也不叫你柱子这种旧名,但镖局为了方便做些杀人越货等见不得光的买卖,互相称呼也管用代号。入了镖局后,你常在院子里孤独的唱着《夜奔》,于是镖局里的人都叫你伶人,俩三年过去,本应没人记得你的名字。你趁着无人的时候,偷偷将师娘的胭脂花片偷走,回房看了起来。
自那以后,你便很少舞那一曲《夜奔》了,你把剑背在背后,不似以前横挂腰后,而是换成了细柳腰刀。仇三刀的狭间三刀很怪,你悟了三年也没能悟出后面的招式,若不是三刀结束尚有残存的刀意,你甚至会怀疑仇三刀是否在骗你。
偷了师娘胭脂片,忘了《夜奔》台下人。你的刀意越练越清晰,隐隐有些明悟。
席上人拍了拍你的肩,“伶人,你有心事。”
你苦笑“我不清楚。”
“车夫想和你练练。”席上人指了指拭刀人。
“我打不过他。”
“万一呢?”席上人笑了笑。
你远远的向车夫抱了抱拳
提着刀走了上去。
三刀过后,烟尘漫天,此日正是深秋,刀风震得院内梧桐叶落,如同纷纷红雪。然而车夫招式不停,提刀一跃。
第四刀,那是狭间三刀的第四刀。
刀意在你的身上汇聚,那一瞬你理解了所谓“狭间”的真意,你本以为刀的真意本应是杀,是劈开,是斩断一切枷锁的决绝。可此刻,你分明看到了藏,藏于狭间,隐于市外,乘物游心。
你暴喝一声,贴地而起,墨色的衣袖和斗篷隐着刀光迎了上去。
一刀过去又是一刀。
你发了疯似的挥砍着,狭间三刀根本没有第四刀,所谓的三刀也不过是感悟刀意的引子。如今你已明悟狭间的真意,每一刀都带着避世的隐忍,和沉默的响声。
恍惚间,你的刀慢了下来,手臂酸痛,浑身无力。你胜了,眼前席见人和丁老七联手帮着车夫挡住你的攻击。在你因无力倒下的最后一刻,你望向师娘的窗户,今天师娘的心情应该很好,窗户上放着的红纸,是你从未见过的颜色。
你在自己的厢房醒来,醒来时,师娘坐在你的床边。李玉娇是镖局的医师,平日叫师娘,出任务的时候,便称采薇。
“刀练得不错。”
“妙手偶得,说不定这辈子劈不出第二次。”
“你该走了,三刀的意思。”
“为什么走,这挺好的。”
“哪里好?”
你突然无从开口,涨红着脸说“都挺好的,大家对我都很照顾。”
“你师父都知道了,你呀,怎么快二十岁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
“知道什么?”
李玉娇没有说话,起身从你的桌上取了张胭脂花片,放在你的唇间。
“抿下嘴。”
你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抿了一下。
离开镖局,你没有继续留在城里,你跑到城郊的竹林里,寻了块巨石,坐在上面。你抿了师娘用过的胭脂花片,尽管偷走那些胭脂花片只是出于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但当师娘真的将胭脂花片放到你的唇间时,你还是抿了上去。在那一刻,你觉得师娘将身体交给了你。你揉了揉眼睛,只觉得自己现在似乎没什么好挂念的了。
你已经彻底的明白,对于师娘的感情不过是孤独的倚靠。她能唤出你名姓的那一刻,可从未想过你在她的心里重了几分。欲望让你沉睡在胭脂花片晕染的红色幻梦里,久久不曾醒来。
可如今,你觉得自己已经在身体上占有了她,红色的幻梦被竹林里清澈的风吹出裂隙,却也让你感到一阵虚无。
自己曾经是爱着的,你审问着自己的内心,对于师娘的喜欢是否等同于对许霜宁的喜欢。你没有结果,也没有答案。欲望受到侵蚀,行动定要受阻。你感到一阵心烦意乱好不自在,最后在巨石上沉闷闷的睡了过去。
下雪了,这是京城的第一场雪,不知是从郊外下到京城,还是从京城下到郊外。不过这大抵不重要,京城还是要回去的,你本就孤身一人,父母不知何许人,师父把你赶出来。四季轮转,周围的事情恍惚间凝成一件,就是默默地活着。你在城外待了几日,便回到京城里去。
你跑到饮江楼,点了二两散白。
没饮两口,门外走入一人。身材纤瘦,排几枚铜钱在柜台上,回头指了指你桌上的酒。掌柜的道也识趣,忙叫伙计也给打上二两散白。那人点了点头,坐到你的面前。
你看向了那人身后的剑,青柄翠鞘,虽看不见鞘里的刃,想必是把好剑。再看那人拿起酒碗的手,骨节分明,手心生了层茧。那,似乎是一只女人的手,你心里暗想,不由得提防了起来,换用左手持碗饮酒,方便拔剑。
酒馆另一处,有几人喝的有些高了,放声阔论。这几日,京城里发生了两件大事,一是江湖第一刀的仇三刀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此人被朝廷追杀多年,总算在京城漏了头。前日有朝廷密探在城西的晦庵镖局目睹一个叫陈斩秋的青年击败了全力以赴的仇三刀,应为当世第一刀客。你有些无语,自己虽说已经悟透了狭间三刀,但若说真的打赢仇三刀,应该还是吃力的。
第二件事,是京城罗家将要入赘言午城许家,车队已经出发,没几日就要在言午城举办婚礼。
东边阎罗殿,西边段魂门。这是京城一直以来的规矩,罗家和段家割据京城东西两边,当朝臣子无不划归阵营,投于一方之中。你正好奇言午城知府之女究竟是哪号人物,自己在言午城多年竟然没有听过。却又听那几人继续笑道,“听说那罗家公子离了魂,终日昏迷在床。那许霜宁嫁过去,不得是夜夜守寡?”
你的胸口闷了一下,仿佛整颗心都缩在了一起。便推门而出,正欲朝南门奔去,却见方才坐你面前饮酒那人挡在了前面。
“五年未到,你不能回去。”声音轻盈,果然是个女子。
你不理会,只是挥刀上去。
女子拔出身后的剑,剑身青碧,剑脊有银白流光。横剑于头上,微微倾斜。你的刀砸在剑背,顺着剑滑到女子身侧,正欲收招再打。却见那女子的剑更快,直逼你喉咙,你手腕一抬,将刀丢向女子的面庞。女子无奈只得收招格挡。
刀在女子脚下,你身上只剩下一把剑,是把真家伙。女子看着你,没动。你也没动。你缓缓抬手拔出背后的宝剑,脑海里确浮现了一个清丽的影子。
你很久没有拔过剑了,林冲《夜奔》没忘记,但当年的那抹剑意真的还在吗?
“陈斩秋,这是你师父的意思。”
“我要见她,这是我的意思。”
“这不是你最好的命,你入世悟剑五年,学成回去,开个武馆镖局或者戏班子。该是你的,总是你的。”女子说。
“她是我的?”
“不是。”
“那学成回去,我就一无所有了。”你心头一阵苦涩,转而又变成焦急和愤怒。你提剑暴起,剑意凝在剑上仿佛如有实体。
“叮”的一声,你的剑断了。女子没有趁机上前,只是看了看手里的剑,似乎并没有太大的缺口,便收剑入鞘,把剑丢给了你。
“剑名通碧,死之前,记得托人还我的剑。”
你正欲询问女子的姓名,却听女子继续道“罗家虽是世家,但毕竟长子卧病,此番便是入赘。车队三日后便到言午城,至于别的,我不能多说了。”
“你为何要帮我?”
女子看了你一眼,眉眼间挂着几分讥讽。不知道是讥讽你的问题,还是讥讽自己的仇恨。随即丢了句“与你无关”,转身一跃,跳上房檐,轻功离去。
等你快马赶到言午城下时,唢呐声已经从城内传了出来。
“柱子,你这一走,已是三年多了吧。”
“弟子见过师傅。”你跪地一拜,旋即起身。
“为师说过,五年内不要回来。”
“弟子知错,但今天我必须进去。”
“今日进了言午城,你就再也出不来了。”
“无妨,一条没有爹娘的贱命而已。”
师父摇了摇头,“成了别人的棋子,生死倒无所谓,你就再也逃不出去了。”
“还请师父让道。”
唢呐还在吹着欢喜的调子,罗家手笔不小,言午城的主路都挂着些红灯绛素,车队更是盈贯了两条街。沿着主路,直奔府衙而去。
混在人群里,身旁百姓的嘈杂声被你隔离。言午城的百姓大多都不清楚罗家少爷的隐情,只是看着入赘的架势,还有挨家挨户送上面的喜糖和布匹,不由得感叹这个所谓的京城罗家的阔气。
府衙,你要先去府衙,找到许霜宁。
可是找到她又能说些什么呢?你在心里暗想,却又是一阵心烦意乱。男人的爱是一场冲动的幻觉,在无数次的拷问与试探之后,要么留于梦境,成为寂寞的夜里意淫的素材。要么困在心里,成为使之步履维艰的桎梏。前者伤身,后者伤心,都说红颜祸水,不过是男人们羞愤的愠怒罢了。
欲望受到侵蚀,行动定要受阻。你没有时间拷问自己了,或许站到许霜宁面前时,一切就都可以说得通了吧。
府衙之顶,府女闺阁。
你敲了敲门。
“进来吧,我等你很久了。”你心一颤,仿佛骤停。
“你可知我是谁?”
“风雪夜归人。”
你笑了笑,推开门。
许霜宁的房间很素净,毫无颜色布饰,通间青色幕帘。许霜宁也并没有穿上红色嫁衣,反而是一身青霜白露裙,映得她的眉眼还是那么好看。像是三年前的冷潭,但岚气已经消逝。只剩下一场细雪。
“我么走吧,离开这里。”
“我不走。”
“罗家少爷——”
“我知道,婚事是我提的。”
你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在你的胸口处如同爆发了一场山洪。你靠着残存的理智,强笑着道:“为什么。”
“东边阎罗殿,西边段魂门。京城段家是面子,言午许家才是里子。二十年前新帝登基,欲在罗家的似夕州和许家的言午城定都。许家与圣上约定,将你的母亲,也就是二十年前的言午府女许配给九皇子。但九皇子那时,才三岁。”说到这,许霜宁笑了笑,声音清脆,可面容却是凄凉。
“但是,你父亲新婚那日大闹言午城。”许霜宁接着道“将你母亲劫了去,在外奔走流亡,生下了你。江湖里有人说你们跑到了西域,也有人说你们跑到了东洋。但实际上,许家老爷子虽说生气,但你母亲已有身孕,于心不忍。便搭了个戏班,将你父母庇护再言午城内。”
“若我是许家人,那你又是谁?”
“许家做事向来谨密,一套戏面子里子都要有人做足。表面上是许家家长坐镇,一直以来,都是许家女子在背后参谋。我本是小姐的书童,小姐走之前,送了我一个属于许家人的名字。”
你心里松了口气,方才你越听越急,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想大吼一声便转身离开。如今听到许霜宁并非许家亲生骨肉,神色才稍有好转。
“你不怕我今天将你劫走?”
“你不会的,倘若我说一句我不爱你,你还会将我劫走吗?”
你沉默不语,低着头握紧了双拳,攥的虎口生疼。疼痛带来片刻的清醒,你察觉到不对,便问“若真如此,你为何还要赶我出城,教我五年内不要回来。留在言午城,让我彻底爱上你,不更好吗?”
许霜宁正欲开口解释,却发不出声响。她脸微微有些涨红,低着头掩饰着。又旋即抬头,面色回复清冷,淡淡道:“我没想到我先动了心。”
你愣住了,喜悦感并没有让你面上喜色。相反的,一阵庞大的无力感和窒息感向你袭来,“今天,我带不走你,对么?”
许霜宁点了点头,“小姐对我很好,她当年欠给许家的债,让我来还便好。”
“那我呢?你的棋局只讲了一半。”
“你是天元,是棋局的正中央,你独立于权力的影子之外,也是唯一的解法。”
“我可不能帮你除掉罗家。”
“不需要,你只需要在府衙门外,和我打一架。”
“你打不过我。”
“这世界上,只有我能打得过你。”
“那说好了,如果我赢了,我会带你走。”
“好,如果我赢了,你赶紧跑。城中会有影子帮你,他们会带你出去。”
“你图什么。”你问。
“图个天下第一的威名,只要我在,许家就没人敢动。”
“换个答案。”
“想忘个人。”
门外传来异响,陈斩秋从窗户溜出,隔墙偷听。原是车队已到,罗家的婢女要护着许霜宁出去。
你内心还是一阵绞痛,暗喝了一声,轻功一起,落在府衙门口的酒楼二层。从宾客的桌上拿了壶酒,又撒了几个碎银,靠着栏杆饮了起来。
不一会, 许霜宁出来了,笑容端庄,面色清冷,仿佛一切都那么清澈纯净。你按照约定,从酒楼跃下。
“我来接你走了。”陈斩秋站在许霜宁前方十丈远,罗家的护卫忙上前将许霜宁围住。
“你是什么人。”罗家车队里,一个领头的长者道。
“京都,陈斩秋。”
身后一片哗然,百姓们自然也都听说了这个最近在京都被称作江湖第一刀的青年人。
你拔刀出鞘,向前走去。第一人持枪,向着你的胸前点了两下,你挥刀随意将枪尖引到一侧,缓步上前。却见那人借势转身甩枪,横扫而来,做了一式哪吒闹海。你可得刀更快,那人的枪仅扫了半圈,你的刀便架到了他的脖子上。男人吓得第二人持双匕,速度极快,仅一息间,就飞到你的面前,欲袭两肋。你侧身躲过,紧跟一刀,那人便鲜血萦绕臂。第三人持战斧,向你拜了一下,便拖着斧头走到你面前。你冲着面门就是一刀,那壮汉身体后倾,用斧柄挡住,紧接着就是一斧冲着你的左腿挥来。你猛然一跃,踩着斧柄跃到壮汉身后。壮汉松开斧头,不敢回头,只是对着前方抱了抱拳,“受教了。”
“你们退下吧。”许霜宁淡淡道。
罗家侍卫不从,只是看向领头的老人。
“许小姐,你今天要是走了,江湖里就再也没有许家了。”
“你的人打不过,我来。”
“不必许小——”
“我说了,给我让开。”老人的话被打断,许霜宁的声音更冷了。
老人使了个眼色,两旁的侍卫连忙让开。
许霜宁从自家婢女的手里接过了剑,看向陈斩秋,仿佛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出招吧。”
提刀而上,用出狭间三刀的第一刀。刀风狠戾,直奔许霜宁而去。却见许霜宁提剑一接,刀意瞬间消解,连出第二刀的余意都一干二净。
狭间三刀讲究藏,而在许霜宁面前,你根本藏不住。
许霜宁笑了,你从未见过她这么开心。你不由得也跟着扬了扬嘴角,把刀丢在一旁,从背后取出那柄翠色的宝剑。
“剑名通碧,要记得还给人家。”徐霜宁淡淡道,听不出这个人家指的是别人,还是她自己。
不过此刻你已经明白,或许二者本就是同一人。
从《夜奔》中领悟的,只有一剑。这一剑胜,则鸳鸯双宿,远送于野。败则落荒而逃,独行天涯。
你一剑抹了过去,如远山,带着青翠的影子。
许霜宁只是将剑向前一指,你的《夜奔》剑法忽地乱了阵脚,一切的从容,谨慎,一切的孤愤,无奈,都消解了去。
你败了,在她那一剑出手时,你理解了一切。
这世界上谁与你过招你都自认有几分赢面,但在她面前,你必败。
就在这时,天空中闪过几道人影。
“打更人,放烟!”
“好嘞。”
“采薇拉着伶人走,我和车夫掩护。”刀疤面大喊。
现场乱作一团,大家上到处弥漫着呛人的浓烟,在你将被采薇拉走之前,你看了许霜宁最后一眼。
她在哭。
“师娘!”你也哭了起来,像是一个无助的小孩子。
“别叫我师娘,演戏罢了,仇三刀我能打十个,她叫我师娘差不多,叫我姐姐。”采薇边拉着你边说。
“她爱过我么,师娘?”
“爱,为什么不爱。她为了忘记你,还让我勾引你。”
你的脸猛地泛红,哭声也戛然止住。
“带我走吧,师娘。”
采薇笑了,“去哪里?”
“有多远去多远,去西域,或者去东洋。”
“你可不能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梨园大院。”
<完>
2022年6月24日于广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