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现实主义文学选段,约3万字。
养生堂
法医说,钱立伟是休克走的。或许及时发现还有机会,但给120打电话时,人已经走了七八个点儿了。
法医来之前,李娟在按摩店里哭了半天。听到法医这番话,半晌吱不出声。发现丈夫钱立伟尸体后,她急忙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父亲斥责他为毛不打120,她说人已经凉透了。李娟哪见过这场面,此刻完全愣住了神。
先打120,他大哥大姐那边再通个气儿……听着没!
李娟不敢多言,抹了两把眼泪,知道了。
我高铁晚上到。
坐飞机吧,爸。
我哪能比钱立业来的早?
知道了。
人都凉透了才发现,况且又是在按摩店这种地方,救护车确认死亡后立马报了警。这头前脚刚走,警车后脚开过来。下来俩警察,稍微问了问情况,叫李娟不要离开,等法医来验尸。李娟哪经得住这顿吓,俩民警问来问去也没问出什么。只知道人是在二楼按摩房走的,走之前李娟在四楼的卧室睡觉。
两人分房睡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之前两人就因借钱的事情大动干戈。李娟拿钱立伟借给大姐钱菁菁几万块钱后石沉大海的事儿挤兑他,钱立伟指着李娟鼻子说年前借给她妹妹的五万块钱不也没还?两人一直想给按摩店四楼的卧室安置一些电视之类的电器。接手按摩店时就一直在用的那个泛了黄的老旧电视,雪花屏黑压压地盖在玻璃上,像是东北炉灶里积累的煤灰。
事实上,按摩店的利润尚可,至少每个月能有四五万的流水。只是这两万块钱多半还是流入了钱菁菁的口袋里,二人早些年刚结婚的时候,钱菁菁在武汉给他们安排了个只有十几个孩子的幼儿园,顺便还帮他们挑了套楼房付了首付,房产证上是钱立伟的名字。
自那之后,两人就在钱菁菁的安排下忙东忙西,辗转几年之后终于回到了广州做起了按摩店。按摩店的收入每个月分出近半给钱菁菁还武汉的房贷,另一半日用生活,打点店铺,落到兜里不过两三个子儿。
李娟下午三四点睡醒,晌午吃过饭就有些犯困,醒来时看了眼时间才暗自谴责自己误了事儿。她问了问前台收费的小妹钱立伟的去向,小妹连说不太清楚。李娟心里暗感不妙,打开前台后面休息室的房门,果然看见钱立伟僵直地趴在床上,眼睛死死看向门口,把李娟吓了一跳。
钱立伟的身体直得像根棍,短袖花衬衫里探出来的胳臂枯槁而又僵硬。李娟连忙扑上前去,跪着趴在钱立伟的身上。李娟身体常年佝偻,已成弧形。肩胛骨向后背突出,透过皮肤显现出凸起的纹路。加上李娟身高本就不高,和幼儿园里的小孩子并排站也就高了半个头。钱菁菁一向不喜欢这个李娟,除开她佝偻的身体,还瞧不起她那连小学文凭都没有的文化程度。
后来钱菁菁叫火葬场的人来收尸,前来运尸的师傅递给了李娟一张表格。与死者关系一栏本应填写的”夫妻”二字硬生生让李娟琢磨了半天,最后还是钱菁菁写在纸巾上让李娟照葫芦画瓢。那段时间,钱菁菁没少重复谈起这件事。
李娟摸了摸鼻孔和胸口,属于生人的温热已经不复存在,房间里的灯光冷幽幽的好安静。李娟觉得自己的手心有些刺痛,甚至有些灼痛,猛地将手抽回,然后急匆匆地跑到抽屉前拿药。暗褐色的葫芦状瓷瓶,天津——速效救心丸的”天津”二字折射着明亮的光,恍惚间如同”大聿”。那瓷瓶在抽屉里突然变得无比光滑,李娟连抓几次都没有抓起来。最终抓起来用力摇了出一把药丸,对着钱立伟的舌下硬生生地塞了进去。
尽管这样的动作在李娟和钱立伟十年的婚姻生活里前者已经做了不下十几次,但这次给钱立伟喂下药丸后李娟明显感受到了一种无处安放的恐慌。她额上汗珠密布,闷热得很,心里一阵烦乱,颤颤巍巍出了房间。
法医明显比救护车利索得多,死了人,下手也没什么顾忌。拿剪子把衣服剪开,到处摸一摸看一看,便宣布死于癫痫发作引起的休克。
癫痫是李娟主动提给法医听的。从法医进门开始李娟就念叨着,他有癫痫,他有癫痫。就算是人家准备回去也要在后面加上一句,大夫,他有癫痫病。法医点了点头,离开了。等到钱菁菁带着儿子柳琛到按摩店里的时候,李娟手里只剩下警察给她留下的一式三份的死亡证明。
对于丈夫这个强势的姐姐,李娟有些害怕。一个是怕她怪罪自己,一个是怕她来谈财产问题。她正想着如何说着没有用的漂亮话拖到父亲过来再说,可钱菁菁到按摩店里的时候,顺着前台向后面休息室,看见了自己亲弟弟的尸体。一声”老弟啊——”,吼的震天响,径直迈步过去。房门一关,一个人在床边哭。李娟就在大堂的茶桌边上坐着,眼神空洞,目光游离。
昏黄的灯光透过透明的玻璃门折射出干燥的幻影,落到地上像是微观的荒原。二手的按摩躺椅,缝隙里面积满了烟灰。几个独立包间的老式木门,边边角角都已经掉了层漆。还有一进正门就能看见的收银台,粉色的台体,与后面金黄的“沁濠养生堂”格格不入。那收银台是从钱菁菁黄了的的美容院搬过来的,包括一些滑轮毛巾车,粉色小板凳等等。在李娟印象里,钱菁菁总是这样,运营不下去的店铺卖给别人前总想着多捞点东西,之前二人打理钱菁菁开的小超市,卖假烟假酒不说,把超市转手出去那天,钱菁菁竟把唯一一瓶真茅台给带了回来。还顺便给老二钱立业的儿子送去了一箱好丽友派和彩虹糖。
接手按摩店前,二人在长沙给钱菁菁打理幼儿园。那幼儿园本就薄利薄销,后来更是因为没有办学许可证惨遭查封。于是二人将长沙的婚房租了出去,坐了几个小时飞机,赶了过来。外人眼里,姐姐钱菁菁一向待二人不错。可李娟知道,这些交给丈夫打理的店或多或少有些问题,就连这按摩房也有让漂亮技师穿小短裙服务的项目。与其说让钱立伟打理,不如说是让一个有精神疾病的弟弟承担风险。
夫妻二人倒也心知肚明,毕竟这钱赚得比在黑龙江那边赚得多太多了。只是这钱立伟一走,几家店的法人便到了自己身上。钱菁菁肯定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出资弄的几家店流进外人手里,李娟心想,或许可以趁机向钱菁菁多要些钱,自己十年来照顾她那个带病的弟弟就算没有功劳也算有个苦劳,况且往后的日子自己一个女人总需要点钱生活吧。她刚想着等钱菁菁从房间里一出来就开口——
钱菁菁抹着泪直接离开了,没有和她说一句话。
李娟呆愣在主厅的茶桌上,朝着玻璃门外眨巴眨巴眼睛。只有侄子柳琛留在店里,站在大厅的一侧。白炽灯的镇流器发出嗡嗡嗡的声响,光亮隐隐有些频闪。柳琛低着头,看不出什么情绪。
柳琛是在上初中的时候被母亲叫来广州的,那个时候父亲柳志良与钱菁菁离婚不到三年,钱菁菁在广州赚了些钱就来要走儿子,甚至不惜在柳志良的单位大闹一场。虽说当年说好了婚后的各种交割,而这个儿子也归给柳志良,但柳志良想到儿子能离开小县城跑到广州去,便就放了手。
柳琛拍了拍李娟的肩。我下趟楼,有事打电话给我。
李娟还没从呆愣里缓过神来,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对了,我大舅他们应该也快到了。
你弟也回来么?
接二舅回家的晚辈,还是章易比较合适。
大方村
大方村没有泥土,没有草木。混凝土在荒凉的大地上摞成低矮逼仄的房屋,将密密麻麻的人群推挤到一起。偶有石头缝里奋力长出的杂草,在屋檐漏下的阳光里偷生。狭小的缝隙里透过待被晾干的衣物与杂乱缠绕的电线,可以隐隐约约看到不远处的高楼。
红色的,方形的高楼,门口挂着个番禺区人民法院的牌匾。像是一个巨大的火柴盒子,等待着业火将一切都烧得精光。大方村是靠着珠宝生意赚钱的,由于临近交通枢纽与区中心,法院和警察局也在不远处,十几年来烧杀抢掠的大事倒是一件都没有。只是密集的人口与流动的金钱叠加,在法院庞大的阴影里,藏匿着不少理头房和当铺。娼妓和小贼是最懂生活的,除去一天大部分枯萎的人生,工作的时候还会有些刺激。
只不过这种刺激伴随着某种阵痛,在每个无法安稳入睡的夜里,会转化为香烟的某一缕恍惚,随着潮湿的风渗入身体。
钱章易搬到这里的时候,正念高二。在那之前,一家人住在番禺广场的廉租房。钱章易的学校距离这边几个区,母亲张静和上班大抵也需要半个多小时。唯一方便的是父亲,他上班的蔬菜配送公司就在附近,每天需要起个大早去给酒店,食堂配送食材。后来父亲换了工作,跑去面粉仓库上班,一家人就搬到了大方村。
准备搬进大方村的前几天,钱章易和父亲钱立业打扫了很久。统共不到六十平的房子两个人打扫了三四个晚上,上一个租客的生活实在过得有些苟且,厨房的台子上都沾满腻黄的油污,洗手间蹲厕涂满了尿渍,下水口也堆成草团一般的头发。洗手间没有水,人没住进来水就还没供,两人从每天下午五六点就从房东家借来几桶水,打扫到凌晨三四点就睡在没有床垫的硬床板上。
钱章易在学校里睡的也是硬床板,开学那会儿母亲问他带什么褥子去学校,钱章易回答说不必了,带个席子和被子就好。虽说是夏天,但钱母还是放心不下,偷偷给钱章易多带了一张毯子。钱母以为儿子懒得带着大包小包走去学校,家里没人送他,自己带过去又累又不体面。但对于钱章易来说,累不累,体不体面倒是其次,反倒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细琐心理。
钱章易是初中转学过来广州的,学籍不满三年,成绩也严重偏科。最后只能上收费高昂的私立高中。身边的同学一个比一个家底富裕,钱章易虽说懂事得早,但难免有些羡慕。某个下午,同班的同学看见钱章易用着铅笔在笔记本上不知道写些什么东西,便在旁边提了一句你现在还在用铅笔呀?
钱章易用铅笔纯属巧合,他的书桌柜里并不缺少圆珠笔。只是被那同学点了一下,心中突然浮现出一些模糊的影子来,那些影子渐渐凝实,化成那些幼时总是被大人们喜欢的听话懂事的小孩子,背着破烂的书包,用着用橡皮擦过好几遍的本子。钱章易恍惚间听到了一些声音,细碎的声音。那声音里熟悉而又陌生的大人们笑着说着这孩子能吃苦成大业懂事等词语,那样的夸奖似乎向来对他遥不可及。
后来的钱章易暑假随着父亲在面粉仓库干活,那面粉仓库白天从面粉厂进一大挂车的面粉,钱章易和父亲以及四五个搬运工从八点运到十点。有人传递,有人码货,有人开车,钱章易虽然年纪不小,轻易学会上肩搬货的法子,奈何体力还是不够,往往只能在一群大人的周围打些下手。
钱母将此事告诉了远在东北的钱章易的姥姥,气得那位张姥姥连忙打电话把钱父教育了一顿。等到张姥姥气火消了大半,便开始夸钱章易打小就懂事还是小时候我带得好起来。钱章易乐得听这些话,换句话说,他就是为了这些夸奖去的。
钱章易的房间很小,十平米不到的房间里自带着一张老旧的宿舍用的双人床。后来陆陆续续给房间里添置了两个大书柜和一张方形的电脑桌,房间就更显得逼仄。厨房的液化气、客厅的冰箱,甚至是钱章易房间的空调,都是父亲在附近社区的网上论坛商量来的二手货。钱立业后来还花了两百块钱给买了张二手的老板椅,放在钱章易的房间里,挤得都不够落脚。
不够落脚也算不上什么大问题,只是钱章易的房间窗外是隔壁楼房光溜溜的墙壁。在漫长的岁月里,楼上人倒下来的洗碗水早已让那面本是粉白相间的瓷砖墙布满青苔,或许在那采光极差的逼仄空间里,钱章易仍然能从其中看出些许春的意味来。
液化气还没有送到,钱立业一家奢侈地点了顿外卖。一切都收拾好之后,吃着外卖的一家人还是透着一楼那不见光的窗户,向着不知道是对门的楼房还是心中遥远的念想,憧憬了起来。
母亲饭量小,只是点了一份凉皮。父子二人点了两份隆江猪脚饭。钱章易一家人坐在闷热的房间里,空调还没有修好,风扇吱吱呀呀地作响。父亲穿着汗衫,儿子干脆光着膀子,母亲则还算从容地坐着,当然也有可能是凉皮不是热菜的缘故。
父亲叫母亲给他打一杯酒,就在母亲身后的酒罐子里。平日里经常规劝父亲不要喝酒的母亲今天也没有多说,只是开玩笑地问一句,要不要打上来几颗枸杞?
这儿挺好的,两站公交到地铁了。张静和笑着说。
公交站在哪?儿子打小怕热,身上的汗止不住地往下流。
出了村口就是,1、13、100路都能坐过去
钱章易望向天花板想了想,只觉得似乎广州和老家郡侯原没有什么区别。点了点头。是么,那还挺好的。
是啊,还挺好的。母亲放下了碗筷,笑着说。
在云端
舅舅开车送钱章易和他父亲到达机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半。半小时前二人刚在姥姥家落脚,父亲钱立业便接到了柳琛打来告信儿的电话。
钱立业从来没有坐过飞机,在临近年关拥攘的机场大厅,钱章易拉着父亲四处转。钱立业第一次感受到儿子的成长,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自己割裂,唯一藕断丝连的是钱章易不时回头看向他的眼神,像是在牵引着一张过了时的纸风筝。
钱立业回过神的时候,儿子已经将他的手机调到了飞行模式。钱立业大概儿子这个年纪的时候,他不由想到,他也学会了坐火车,甚至是逃票坐。那年的雪很大,大到钱立业的父母需要半夜起来扫一次雪。那晚的雪也很安静,飘坠到地面上静幽幽的,比雨省心多了。随着小院大门嘎吱一声,钱立业背着包离了家去。
没有人能解释钱立业的离开,他学习不错,听话懂事,还能帮衬着父母去集市上卖些大葱和野菜。但钱立业就是离开了,被大雪覆盖的脚印指向汽笛声和轰车轮声交杂的火车站。松北的火车站并不大,就连月台也就只有两个。钱立业沿着光滑到在月光下发亮如银蛇的铁轨前行,躲开守卫的视线,悄悄地潜了进去。
北京,下一趟车去北京。他要到北京去。
并非蓄谋已久,只是到了月台,下一趟的终点恰好正是北京。那是多远的地方啊,主席,首都,故宫,一切遥远的,宏大的都在那里,清晰却遥不可及。
车厢拥挤,拥挤,人和人的呼吸让这车厢变得无比潮湿且黏稠。雪很大,那窗子早已被冰霜封上。飞逝而过的镜像透过窗上的冰花凝成朦胧幻影。
车厢好热,钱立业脸上生了些汗。但飞机的冷气将钱立业从回忆里逼了出来,是儿子把空调摁开了。不冷吧?钱立业摇了摇头。不太冷。随后把大衣理了理,翻折好,放在腿上。双手怯生生地压着大衣,后背挺直,像是在上公开课的小学生。
钱章易多看了两眼父亲,神色复杂。
空姐简单讲解了下乘坐飞机的注意事项,语速飞快,让钱立业想起父亲最喜欢看的贯口。飞机颤悠悠地滑向跑道。随后颠簸,再然后颠簸的越来越快,越来越快。钱章易望向窗外那后退的塔楼,直到飞机起飞,视野离地面越来越远。
随后,看见了云。
那云软软的,在黑暗里只有绵长的轮廓。恰如钱章易尚且年幼时,在郡侯原看见的那抹云。
郡侯原早年有港商斥巨资在铁北盖了一座大酒店,通体如圆柱,中空搭起螺旋楼梯,直通二十三层顶层。施工二年,大楼已初见规模,却有一女子从楼顶跃下,芳龄正好二十三。据说那女子生前与港商有着不少纠葛,选在肚中婴孩刚满百天的日子自杀。惹得小镇新闻报纸争相报道,开发商在二三四楼的楼外用铁索悬了一个混凝土做的观音菩萨,便撤资跑路,留下一座高耸的烂尾楼。
就算烂尾,圆楼也是小镇最雄伟的地标。哪怕是时过境迁,钱章易已经结婚生子回到了故乡,圆楼仍然耸立在那。幼时的钱章易趁着大雪覆盖圆楼门口的垃圾堆,免得让垃圾脏了自己不合身的裤腿,闯了进去。圆形大厅的正中央落着一抹雪和一小束光,仿佛曾有人在那雪中登仙羽化。狭长的螺旋楼梯没有扶手,赤裸的环着那束光蜿蜒直上,如若盘圣之蛇。钱章易硬生生地爬了十七八层,雪越来越多,忽有一阶台阶竟有瓷砖,加之雪覆其上更加打滑,钱章易身体侧倾,险些掉了下去。好在反应够快,干脆直接趴在台阶上,左手死死勾住楼梯,把悬空的右手和右脚拽了回来。
到了顶楼,露天的楼顶覆满了雪,大雾似云环在钱章易的身边。钱章易那时还分不清云和雾,只觉得这圆楼之顶宛若仙境。想起上楼时险些坠落的凶险,又凑巧看见楼下路过的闪着红蓝光的警车灯,只觉得自己早已身死,周遭的一切不过是死前走马观花。便灰溜溜地下了楼去。
下到第二层时,看着观音像,钱章易走到跟前,脱下裤子,撒了泡热尿。
父亲睡着了,飞机回到潮湿的南方准备降落,他局促地坐在座椅上,发出微微的鼾声。
钱章易也做了个梦,梦见某个云雾缭绕的日子,铁北的某个家属楼里的高龄老人因突发的哮喘离世。而病发的那一刻,本该坠下楼去的孩童被观音菩萨的神力捞了起来。骗过阎王在生死簿上画上了错误的一笔。
冷气吹得钱章易有些头痛,上飞机时想着父亲第一次坐飞机,便将靠窗的座位安排给父亲,此刻想到冷气就在父亲的头顶,便伸过手把冷气关上。
父亲醒了,或许是自己动作有些大。快到了吗?快了,到城郊了。父亲问完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似乎想到什么,试探地问。飞机上面可以看手机吗?啊,可以,你别关飞行模式就行。
飞机从云层坠下,街道上的车灯连接成断断续续的线。儿子,你看下面是不是猎德大桥?儿子,为什么看不见广州塔?儿子,原来从上面看广州是这个样子的。儿子,明回去我们也坐飞机吧,又快又省心。
父亲的声音有些大,钱章易觉得有些丢脸,但还是应和着。看到了,看到了。出了机场,父亲又和停车场拉私活的黑出租计较半天,才上了车。钱立业靠在座椅上,姿势和在飞机上逼仄的经济舱座椅上的姿势如出一辙。
爸?
钱立业似乎没听到,钱章易拍了拍父亲的肩。
怎么了?
有点饿了,到地方肯定吃不上饭。
忍着点吧。钱立业轻声道。随即长舒了一口气,狠狠的陷进后排的座椅里。
柳琛看见弟弟的时候,正在按摩店外的路灯上靠着。头顶上沁濠养生堂的绿色灯牌微微频闪。
三人稍作寒暄,也无心在他处闲聊,柳琛便带着父子俩上了楼。钱立伟生前曾邀请过钱章易来按摩店吃饭,但钱立业只觉得那按摩店稍微沾了点情色,便不愿带着儿子过去。如今物是人非,两人才第一次看到这按摩店的样貌。
钱立业方入店内,先是同刚刚赶到的李娟的父亲,兄弟和嫂子打了个招呼,派出去几根好烟,场面话说得敞亮之后,背过身来脸色一沉,进了钱立伟的房间。
没有声响,钱立业进去以后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不发一语也没有哀嚎。透过门上的毛玻璃,钱章易隐约看见自己的父亲伏在钱立伟旁边,低着头,却没说一句话,像是一尊石膏像。
房间外倒是尴尬,钱章易不愿多说,从前台拿了两根烟跑到楼道里去抽。清冷的白炽灯将白墙上的黑点凸显,像茫茫大雾里离散孤魂困在墙腻子和砖块之间。早在郡侯原的时候,钱立伟曾暂时到钱立业家落脚,许是深夜那炕烧得有些热了,钱立伟犯了癫痫,在黢黑的房间里点了支烟。黑色的画布点缀着红色的星火,月光隐约勾勒着他的轮廓。钱章易喊了声老叔却并没回应,于是一家人才意识到钱立伟正在犯病。
开了灯后钱立伟更似脱了笼的猛兽,手上的烟在怪异的动作里无意点黑了墙壁,黑色的烟灰锁进墙腻子,印记在钱章易这一侧的墙上。后来每当钱章易随父母迁入新居,或是换了宿舍,白腻腻的天花板上似乎总有一个黑色的小点。
柳琛拍了拍钱章易的肩,看什么呢?钱章易笑了笑,说没啥,胡思乱想罢了。便将烟摁在墙边熄掉。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
早就会了,不常抽。
少抽一些,怎么还抽上烟了。
好像姓钱的都多少抽一些吧。
你才多大。
饿了,店里有东西吃么?
我叫了外卖,一会到。
钱立业烧了些水,在按摩店里放出热腾腾的水汽。他唤着两兄弟过来,给钱立伟擦擦身子,再换一套干净衣服。那原先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法医剪得稀碎,无序的碎布片将暗无生色的皮肤分成一块又一块,仿佛碎裂的不是布片而是身体。钱章易将毛巾蘸入热水,一时盆里又涌出一大团水汽,似一团潮湿的云。
钱章易想起了被铁链吊着的观音菩萨。
故人辞
火葬场的车若是深夜出动,要价三千。若是规格高一些,弄些什么花花草草,灵衣灵牌的话,甚至可以上万。俗语说死要面子活受罪,如今看来确实是死人要面子,活人受罪了。受不受罪倒是小事,多年的生命殁于一瞬,生人费些气力应是自然。但一将矛头指向钱这东西,事情就得再三考量寻求优解。
钱立业挂掉火葬场的24小时热线,正凌晨三四点。电话那头早就习惯这种业务,声音时不时穿插着几口哈气。是啊,现在出车要三千。没钱的话下午两点,五百就够了。有寿衣,对,对,骨灰盒也有。我们是番禺区殡仪馆,各项服务都有的。
钱立伟被换了身新的衣服,他最喜欢的深蓝色花衬衫,略有弹性的牛仔裤。他嘴唇闭得很紧,钱章易忘记了叔叔的生前是否善于言谈,只是看着钱立业关掉电话后絮絮叨叨地跪坐在钱立伟身边说着说不完的往事,若是在以前有机会,两个人一定可以聊得很开心吧。
只是没有机会。
钱章易清楚地知道这一切,对于叔叔,他没有过多的悲伤。他见过一些死亡,轻松的,困顿的,短促的,透明的。郡侯原圆楼顶楼坠下的那个23岁的女人,他曾见过那女人的眼,尽管痛苦地紧闭,却好似有着几分肃穆。在他从楼顶走下来的路上,最顶的几层覆着轻轻的细雪,螺旋的楼梯中心,光和雪勾勒着女人的轮廓,那轮廓慢慢地凝结,最后成为一具清晰的幻影。
而她在哭,含泪的眼,紧闭的唇。
直到最后在铁链挂着的观音菩萨旁撒下那泡热尿之前,他都能听到女人细碎的低语,那低语虽微微啜泣,言语却并不悲伤。
然后呢,她说了啥?后来钱章易向朋友谈起此事,朋友好奇地问。
然后?钱章易微微叹了口气,神情流过几分难以察觉的深沉。
她告诉我,不要撒尿在这,童子尿辟邪。钱章易挤出笑容,但神色悲伤不减。
钱章易憋尿很久了,从飞机上下来就没去过洗手间,到了按摩店,又是和素未谋面的李娟家属打着因不知道该叫什么所以称谓上含糊其词的寒颤,又是抽烟乱逛将这从没来过的按摩店参观了一遍。此刻后事的计划大概已经确定,至少从现在开始到明天下午两点无需多做什么动作,才想起自己应该去一趟洗手间。
钱章易忘记了自己是如何入睡的,似乎在洗手间面向那块布满水渍的玻璃时,世界变成虚晃的镜像。这一晚的梦在醒来后毫无印象,似被有意抹去了一般。醒来时身边的哥哥还没醒,阳光投入按摩店四楼偏侧的卧房,淡淡的霉味混在空气里,钱章易忽地有些恶心。
出去吃点东西吧。柳琛揉了揉眼睛,换了一身黑色的衣服。
你还带了衣服?
二舅接手之前,按摩店是我在打点。
两人下到二楼,大厅里钱立业正在给殡仪馆的人打电话。你俩出去吃点东西,顺道儿买几包利群上来,给抬棺的师傅塞一下。
几包?钱章易问。
一条。
尽管春节未至,但广州早就如春。按摩店楼下的街道并不比往日清冷,在这个靠着人口与市场成长起来的城市,从来不会给外乡人提前离开的机会。钱章易回来得匆忙,身上只穿着一身御寒的冬装。于是出门前,柳琛递过来一件薄外套。
柳志良和钱菁菁吵架的那一天,父亲递给柳琛一件薄外套。儿子,爸给你点钱,你去老杨家买只烤鸭。柳志良正欲回屋,与钱菁菁好好说些话。但柳志良清楚,这一次大概真的要散了。
要什么味的?柳琛没走,看着父亲。甜的还是咸的?
大概是在说蜜汁和老北京的区别。咸的,快去吧。钱菁菁喜欢吃咸的,但柳志良喜欢吃甜的。只是等儿子回来的时候,钱菁菁还在么?柳志良心中有浅浅的预感,大概是不会了。
柳琛颠着小碎步离开了,走到街上的时候,哇地哭了出来。那声音越来越大,仿佛要把天给哭裂开来。时有路人热心问讯,却见这孩子止住哭声,但声音还在打颤,抽噎着说,爸爸叫我去买烤鸭。
这记忆或许柳琛早就已经忘记了,对于父母,对于童年,他早就学会了美化记忆的本事。只是刚刚伸手递给钱章易外套的时候,他还是感觉有些熟悉。像是有些东西突然从心里遗失了,顺着窗外汽车扬起的尘土,早餐店蒸笼散出的水汽,或是推开按摩店后门沉重的破防盗门发出的嘎吱声,静静遗失了。
你说,二舅那么年轻,怎么就突然走了呢?柳琛有些沉闷,一路上不停叹气。
世事无常,生死离别不也就那回事?钱章易心里暗想,松北那个小城多少人一辈子也无法从那地方逃出来。现在的年轻人还好,像是叔叔这个年纪的,多半在那城里做点小生意,然后平平淡淡地苟活一生罢了。可叔叔跑出来了,这些年来去过西北,也逛过中原,兜兜转转这么多城市,也算是见过了些风景。四十多岁就走看似薄了一些,但那些因病痛堆积的苦难,在贫困里不停地辗转,不一直在印证他那厚实的生命么?
但钱章易只是淡淡说了句,是啊,叔叔就这么突然走了。
下午钱菁菁到达按摩店后不久,火葬场的人也来了。钱章易柳琛二人刚好吃完饭,便在楼下接引。那是一辆黑色的厢型车,通体纯黑,门把手上印着番禺区殡仪馆,上有白莲花图案。若莲出淤泥而不染,是否叔叔的灵魂可以躲避尘世的污浊?钱章易随着三四个老师傅上了楼,看见钱菁菁和李娟。
或许躲不掉的。钱章易心想。
领头的师傅看了看死亡证明,取走了一份。又让李娟在一些杂七杂八上的文件,表格上签了字。这才招呼着身后的几个师傅动手。那几个师傅手法娴熟,从包拿出两张硕大的白练,随意在钱立伟的身上舞弄的几下,便将人裹的严严实实。像是密林树上,初生未久的白色蛹。
钱菁菁看见师傅们把钱立伟裹得严严实实地出来,以为自己再也看不到弟弟最后一面,哭着叫着要让师傅放下,自己看两眼再抬走。钱立业在一旁拦着说进炉子之前能看到的,能看到的。这才作罢。随后钱立业随着下楼,看见弟弟被放进灵车里的一个临时棺材,忙向师傅道谢,每人发了包烟,烟里夹着二十块钱。
车开走了,从殡仪馆的人来到殡仪馆的人走,钱章易未说一句话,也没发出任何声响。只是觉得房间空了许多,楼下的汽车发出的声响有些吵闹。
钱立业拿着钱菁菁的车钥匙下了楼去,钱菁菁叫柳琛给李娟一家人打一辆车,附近殡仪馆不止一家,几人反反复复确认了几遍这才准备出发。钱菁菁的车是三四年前的宝马五系,每次钱立业看见这台车的时候,都是不一样的颜色。原先以为是姑姑经常换车,后来才知道不过是换了层膜。
钱章易依旧沉默,在车上,钱立业和钱菁菁趁此刻李娟并未同行的空档商议起了后事。那语气平淡的对话让他觉得吵闹。某一瞬,他甚至想猛地大叫一声,能不能不要吵了!可是不吵就真的安静了么?却也未必见得。让钱章易感到吵闹的不是声响,是两人言谈背后的机心,他越想就越深,却也越模糊,越杂乱。那两人明明清晰的表达传到钱章易耳朵里却像是无数细碎地低语,滔滔不绝,喋喋不休。
终于到了,钱章易心想,终于到了。进殡仪馆需要扫健康码,这两年疫情各地流转,进个大门要扫码倒也不稀奇。只是面前这一眼看不到头的硕大建筑群里,统共都不见几个人,死人都比活人多。钱章易不由得冷笑一声,只觉得死人倒是方便,进个大门都不用扫码。
李娟挑了个盒子,不是什么名贵的木材,看样子只是普通的黑檀。外有群龙浮雕,盘于玉阶之上。听闻工作人员介绍,似乎盒子内底还有七枚铜钱,排列成北斗之状。
这住起来会舒服吗?钱章易暗想,北斗七星长年盘踞北极上方,应该很冷吧。唯一的好处是在这个坐落于北半球的宽阔国土上,一年中的大多数时间都可以清楚地看见。
为什么不画个月亮呢?这样每天晚上都可以看见了。
李娟和钱立业一同去窗口缴费,填写表格。除去骨灰盒的五百元,其他的费用都是钱立业付的。倒也不多,因为省去大部分繁文缛节,算下来也就八百左右。付完钱,便有工作人员接引几人前往入殓间。那白色蛹还没人动,隔着窗户静静地躺在那里。接引人交接了些文件,又问了问钱立业和李娟有没有什么注意事项。画好看点就行,李娟说,但她的眼泪明显已经止不住,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体面一些就好,钱立业说。
钱立业想起小时候,在松北那个小县城念初中的时候,钱立伟经常打架,次次弄得头破血流,就为了争口意气,争一口所谓的体面。两人的父亲十分严苛,就算钱立伟带着伤回来,往往也少不了父亲的一顿毒打。
某个冬天,又是冬天。钱立业想,似乎自己人生中的所有大事都是在冬天发生的。松北纬度偏高,每年十月初气温便开始骤降,等到来年三月才见冰雪消融。自己偷偷离开家乡,爬上前往北京的火车是在冬天。弟弟钱立业被藏有石头的雪球砸中脑袋,落得个癫痫伴了他一辈子也在冬天。如今钱立伟离世,自己带着儿子在南方北方来回辗转,却也是冬天。
如果弟弟还活着,这个冬天应该是和姐姐钱菁菁一起过年吧。
钱立伟被推了出来,身上披着一件寿衣,脸色虽然惨白却也被硬生生地画了几分生气。一行人伴着钱立伟走到悼念室,按照当地的习俗,死者的家属要绕着逝者走上三圈,说些送行的话,最好也不要哭。
钱章易自然也跟在后面随着,前面的几人,钱家姐弟也好,李娟,柳琛也好,眼角都泛着泪。钱菁菁最为沉痛,抽泣的声音越克制就越激烈,走到钱立伟头这一侧时,更是忍不住趴在担架车的一侧开始哭诉。钱立业连忙安慰,方才把钱菁菁从担架车上拽了起来。
入炉,在悼念厅走过了三圈,钱立业神色坚毅,对着外面的工人招了两下手,随即入炉。崭新的担架车在走廊白炽灯下映出清冷的流光,推车的工作人员步调近乎匀速,像是地面上暗藏了入炉的轨道。大理石地板的缝隙磕碰着担架车的橡胶滑轮,发出带有节奏的哐当声。
钱立业又想起了火车,冰冷的铁轨上,车轮承受着远方的重量也发出咣当的声响。那年他没有去成北京。临近长春时恰有警察突击检票,车窗和车门已被冰封死。有个三十来岁的男子注意到他的窘迫,藏在这里,他说。旋即又指了指内座靠窗的编织袋。钱立业不记得警察何时过来检查,但在那个编织袋里透过昏黄光线的封闭空间里,他突然有点想家。
钱菁菁再抑制不住自己的哭声,那哭声撕心裂肺,也将钱立业从回忆中撕扯出来。钱立伟被送进炉子里,隔着操作间的空地和一排透明的玻璃,像是隔了一整个世界。
钱章易也哭了,无由地哭。此刻他终于不觉得世界吵闹了,在乱糟糟的世界里,他第一次察觉到世界的清晰。
少年游
钱立业揉了揉眼睛,于是模糊的成像慢慢变得清晰。他从昏暗的编织袋里钻出来,车厢的灯令他有些眩目。
你要去哪?帮他藏在编织袋里的男子问。
北京吧。钱立业声音有些犹豫。
和我在长春下车吧,越往北京去,查得就越严。
长春?
对,来长春我给你介绍工作。
什么工作?
不是什么正经买卖。男子大大咧咧地说,但也不至于坐牢。
钱立业点了点头,他看向男子的脸。消瘦的面庞上落着几条伤疤,叼着烟的唇边生了薄薄一层胡茬。
北方的城市入了冬便被冰封,将一切事物都刻画得硬朗。硬朗是屋檐下凝坠的坚硬冰锥,道路上袭来的如刀冷风,以及火车站里光滑平整的大理石。还有烟,烟是柔的,却柔得具有攻击性。供暖场烧着煤炭,巨大的烟囱包围着城市,黑烟遮蔽了半块天幕。人们最终吐出的潮湿的哈气,路上红砖被风扬起的那一层浅浅的细雪,都如烟雾,将城市蒙上浅浅一层。钱立业跟在那男人身后,后者手里夹着一根烟。
来一根?男人问。
什么?
红塔山。
钱立业接过了男人递来的烟,有模有样地学着叼在嘴里抽了起来。浑浊的气体进入肺部,呛得他不由得咳嗽起来。
你倒还挺有天赋。男人笑了笑,接着道,一会到地儿,要叫领头的一声威哥。
威哥?
对,威风的威。
那你呢?
不用认识我,我干的是脏活。
男人抬起头,看向天空,那上面有一只黑色的鹰。乌黑的形,油绿的瞳,被细线孤零零的牵引。在零落的五颜六色的风筝里,显得分外孤独。
男人叹了口气,会放风筝么?
会,七八米的大风筝都放过。
牵着不累吗?男人问。
钱立业似乎没听到,视线抬向天空,呆愣愣地望向那只风筝。
男人带着钱立业来到了火车站广场的中央,有一人正牵着风筝,看到钱立业二人,便说了句:张哥,庄家?
男人摇了摇头,不是,带他在火车站找份营生。
张哥还会当热心市民啊。
太出格的别让他干。
好嘞。去东风那儿坐坐?
男人没有回话,只是把钱立业丢给牵筝人,便离开了。
牵筝人告诉钱立业,平日叫他三条就好了。威哥手下控制着火车站的黄牛生意,虽有同行,但尚不成气候。火车站前放黑色风筝的只能是威哥的人,若哪天突遇不测,便可顺着黑色风筝的筝线找人。
三条话音刚落,却见他脸色一变,忙将手里的筝线递给钱立业。
找威哥,告诉他我和六筒被暗杠盯上了。说罢便转身离去。
三条似乎忘记告诉他威哥的位置,在广场上,钱立业只能兀自地站着。风筝啊,钱立业顺着筝线向着天上看去,黑色的老鹰,应该也有个四五米宽了。放起来虽说不难,却也算不上轻松。
不远处已经有便衣把人摁住了,但迟迟没有找到钱立业的身上。但钱立业心中明显有些慌乱,毕竟来到长春,是逃票来的。
身后背着的包裹让警察以为他不过是等火车的旅人,直到夜色渐晚,警车也一辆接着一辆开走,倒也没人上前盘问他。
广场上的人散了大半。他不懂什么规矩,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只是继续自顾自地牵着风筝。
黑夜晕染不了云的白,游鹰在墨缸里漂浮,前方是月。
一只手伸了过来,挡住他向上的视线。
东西给我。说话的人是一个三十六七岁的男人,披了件绿色军大衣,嘴里叼着根烟。
你是威哥?
怎么,不认识我?
我刚来这。
火车站这片?
来长春。
外地人来这破地方。
混口饭吃。
那你来错地方了。
但我找对人了。
有点意思,威哥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钱立业,三条和你说了什么?
他和六筒被暗杠盯上了
风筝收了,跟我来。
在火车站旁的小巷子里七拐八拐,不时有人和威哥毕恭毕敬地打着招呼。事已至此,钱立业心头有些紧张,额头上冒着细密的汗珠,却又很快被寒风吹散。一路上威哥询问着钱立业的出身和名姓,钱立业心中虽然紧张,却仍然答得滴水不漏。威哥问了半天问不出什么,笑了笑道,你这样,我们信不过你。钱立业也只是挠了挠头,轻声道:倒也没想做什么大事,混口饭吃就行。
想叫什么名字?
幺鸡?
有人了。
九条?
怎么都是麻将?
因为有三条,六筒,刚刚还问出来个幺鸡。
无所谓的。
白板吧。
那就白板。说着威哥从牛仔裤的后袋里掏出了三十块钱,找个旅馆住下。明天来前面那个拐角第一家院子找我。
于是天便暗了下来,那夜的静谧不同于离家那晚,云朵被夜与残阳晕染成紫色,在寒冷的空气里,凝固成冷静的空间。
钱立业沿着凯旋路随意走远,随意选择方向。直到寻到一处廉价的旅店,方才落脚。那老板年岁已过半百,早年务工落了残疾,辛辛苦苦半辈子攒了些钱财,借钱买了栋四层小楼。钱立业到达这连个招牌都没有的旅店时,此前旅途的疲惫已经险些将他压垮,在站前广场牵引风筝也耗费颇多精力。旅店老板见钱立业是个可怜人,便将其安排在四层小楼的阁楼上入住,那阁楼尚不足半层高,钱立业坐起来都有些困难。但房费着实便宜,每日仅需五块。
旅馆老板膝下一女,芳龄尚且不足二十,却不得不给住客行些别的服务。旅馆老板本不愿如此,只是几年前有道上的人来这破旅馆避风头,无意间看到这老板女儿便强行掳了去。那人手下有不少人持土制猎枪,任凭旅馆老板如何阻拦,也于事无补。
自那之后,旅馆老板的女儿意冷心灰,终日郁郁寡欢。直到某日大病一场,却似变了个人似的。主动在旅馆里招揽生意,旅馆老板虽于心不忍,但得钱的确飞快,便没有阻拦。
钱立业上了阁楼,将随身的行李放下,却听阁楼逼仄的小梯子下面,有人在唤他。钱立业便起身查看,却见那老板女儿有意拉低领口。
我没有钱。
赚到了,再分我便是。
我赚不到大钱。
老板女儿笑了笑,我叫小青,如果有需要,随时唤我。
钱立业日后方才知道,这老板女儿此前学习尚好,语文更是颇为精通。年纪轻轻便斩获了不少市里的奖项,说话也文绉绉的。长此以往,竟传开了古风女姘的名头。不少嫖客专程至此,小青的要价也越来越高。
将小青打发走,钱立业回到床上,此刻却困意全无。此前他也曾在课余时分混过市井,因为家中贫寒,放假便起个大早去早市买些蔬菜大葱,又跑回村里挨家挨户敲门售卖。一个上午忙下来,运气好也就只赚个七八块钱。虽说见识过些人间疾苦,但此刻看到小青的境遇,却只觉得自己还是有些幼稚了。
钱立业将枕着的衣服从脑后拿起来,盖住自己的眼睛,像是隔离了一整个黑漆漆的世界。
次日钱立业起得很早,倒不是因为旅馆环境不佳,睡不安生。恰恰相反,在火车上提心吊胆使得钱立业此夜睡得格外安稳。只是一大清早攀爬阁楼梯子的脚步声将他惊醒,他猛然起身却被阁楼低矮的天花板磕碰到额头,困意瞬间清醒了大半。
谁!钱立业沉声问。
小青。
你上来嘎哈?
阁楼原先用来安置杂物,你一来,便草草打扫了出来。剩了些东西,我来取下去。
不用,我东西不多,杂物想放就放。
那谢过先生了。小青转身下楼
钱立业喉咙里卡着一团沉沉的气,终是欲言又止。
离了旅店,钱立业便在附近的早茶摊点了两根油条,一碗豆腐脑。长春果真不同于松北那个小地方,一到清晨,街上行人络绎不绝。此刻早餐摊屋内的电视机上还报道着年中北京申奥成功的后续消息,不少食客纷纷抬头注目。
钱立业只觉得有些无趣,往年所看的奥运会,大多都在书本或是收音机。脑内想到的都是运动员在一片如同松北那个小地方中学的破旧操场,扬起一阵阵尘土。便只觉得无趣得很了。
威哥留给钱立业不过三十块钱,昨日给了旅店老板十块,又吃了早饭,买了张不记名的电话卡。此时钱财所剩无几,只身前去火车站附近的胡同里左拐右拐,走到昨日威哥所指的小院里。
刚进大门,便是一条形成一条狭长的廊道。一旁种着些大葱和韭菜,另一旁则堆了一些木材和钢筋。穿过廊道,见一小屋,有老者坐在门外藤椅上。
你谁啊?
新来的,威哥介绍的。
老者点了点头,看向钱立业。那老者双眼溜圆,目光如炬,在院墙分离的一束束阳光里,恍若神明。
跟上。
老者回身开门,引着钱立业进了屋去。那屋内灯光晦暗,四周来来往往的人都看不清面容。忽地走过一人让你感觉有些熟悉,却听那人在你身后站住,缓缓道:吴老。
怎么?
这孩子不坏,给他点干净的活。
坏不坏,看是看不出来的。
男人没有多说,身影消失在灯光晦暗的尽头。
吴老一身绛红布衫,下身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裤。此刻微微颔首,让钱立业感受到了一种静穆。那静穆掺杂着老者身上干燥的烟草味,像台运转多年的工业机器,轰隆隆地冒着浓烟,噪音是他陈年的哮喘,透过缝隙照进来的阳光将他吐出的香烟变得清晰。
吴老领着钱立业穿过晦暗的前厅,又是一条露天的长廊。长廊两侧有些桌椅,不少人坐于其上打量着这个陌生的面孔。而长廊的末尾,便是主厅了。威哥还是那身毛衣牛仔裤,此刻坐在大厅一侧,和几个手下打着麻将。
三条!威哥大喊。
怎么了威哥。三条走到威哥身旁。
滚滚滚,没叫你,我打三条。威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顺便抬了下头。吴老拍了拍你的肩,给威哥使了个眼色,便退了下去。
白板?
威哥,你打的是万子
奶奶的,他是白板。威哥不再理会三条,隔着半个正厅远远地对着钱章易说:白板,你坐一会,我打完这轮。
那时的钱立业尚不懂得这些棋牌的规则,早在松北的那些日子里,钱立业的父亲从来不许他沾染这些。多年以后,当钱立业坐在大方村昏暗的廉租房里,用着儿子留下的电脑抽着烟打着线上麻将时,仍然会记起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威哥打完麻将拍着他的肩说:
风筝以后你来放。
杨柳木
属木。算命先生松开凭空掐算的手指,看向张静和。
属木好吗?
不大好,本命年是金。斧钺至则鸟兽散,虽有庇荫,但留不住。
那我们改一下名字?
倒也不必,虽是木,却是杨柳木。曲而不折,倒是坚韧。只是逢春杨花散遍,无一支停驻。
张静和似懂非懂。看向怀里不满一岁的钱章易。什么杨不杨花的她不稀罕,能看到孩子安安稳稳地在怀里酣睡,小嘴随着呼吸轻轻地开合,便觉得这孩子以后不管怎么说总是能好好活下去的。
好好活下去的期盼听起来越轻飘飘,实现起来的难度就越大。张静和明白这一点,更明白自己没有更改钱章易命格的可能,一是没钱,二也是没钱。但几年前在火车站前当黄牛的钱立业并不这么想,那时候的他傍晚看见月亮尚能吟出一句皎皎空中孤月轮。只是夜半风筝挂在了叶片落尽空剩枝条的柳树上,同月亮一样虽是咫尺,却也是天涯。
钱立业费尽力气爬上了树干,取下风筝时看了眼月亮,也不觉得月亮有多近在咫尺了。
要是能摘下月亮就好了,钱立业心想。
黑色的鹰眼睛依然油亮,钱立业倚着柳树将风筝擦拭干净,在钱包里清点今天赚到的钱。威哥的生意做得还算隐秘,平日先是由售票处内的”定庄”小弟寻找想买票的”庄家”乘客。若是”庄家”求的票尚有存余,便引着”庄家”去找放风筝的”色子”。”色子”只负责收钱,为了防止便衣”暗杠”一网打尽,火车站的四周安排了不少”场风”。由于每日车票的票型不同,钱立业作为”色子”就需要每日起个大早和各个方向的”场风”确定其手中的票型。最后”色子”指路,”庄家”交了钱跟着到处补位到”闲庄”寻找对应的”场风”拿票。交易就算结束了。
威哥的生意是火车站前黄牛圈子里做得最大的,之所以做得大,不是因为威哥底蕴多深厚,小弟多么凶猛,全在于威哥这么多年的小心翼翼。同样小心翼翼的还有钱立业,这两日风筝放得战战兢兢,反而有些惹眼了。好在钱立业年纪尚轻,不喜抽烟身上也没有文身,在站前广场一站,活像一个出门游玩的学生。一个叫栓子的闲庄时常过来调笑钱立业,一来二去也算谈的熟络。
栓子本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了,不过听说打小便有人叫他栓子,至于是谁最开始叫他栓子,自己也不记得。栓子干这行也没两天,算是和钱章易一届的新人了。干这行的新陈代谢很快,被抓进去一次威哥就会给安排别的正经生意,免得被登记成惯犯。不过栓子便没有钱章易这么好的运气了,起码当”色子”管钱这个事情,一般人威哥还真放心不下。
某日,大概是钱立业刚来长春一个月。栓子正在购票处转悠,寻找庄家。钱立业远远地瞧见有两人身着黑衣缠上了他。本就似有争吵之样,过了半晌又开始推搡了起来。钱立业远远地招来了旁边的几个闲庄,让一人帮忙牵引线绳,同其余几个弟兄走了过去。
那两黑衣人眼见来者似乎不善,气势收敛了几分,撂下一句周五之前再还不上钱,要你好看。便转身离去。
欠多少。钱立业问。
算上利息,五万。
拿钱干嘛去了。
快活去了。栓子笑着说。
快活啥要三万?你点的角啊?
其实,家里人最近有点困难。
你有家人?
你他妈才没家人。
谈女朋友了?
是。栓子黝黑的脸上勾出笑容来,他的法令纹很深,笑容让他的脸上刻进去几道沟壑,沟壑处比他的皮肤还要黑。
栓子从大衣里掏出烟,点了一根,转身离去。
钱立业一时间被呛得咳嗽了几声,跑到火车站的洗手间洗了把脸,顺便撒了泡热尿,重新回到广场中央,接过筝线,继续放着那只黑色的老鹰。
今天的风有点大,筝线被绷得很紧,好似老鹰活了过来正奋力挣脱线绳。钱立业干脆盘坐在地上,将绞盘压在腿下。
线好紧好紧,绷得笔直。
栓子那天之后就没在火车站出现过了。有人说栓子欠下高利贷是为了给女朋友治病,还有人说栓子是为了给KTV的公主赎身。至于故事的结尾,无一例外不是上吊或是投海这种悲惨结局。上吊还算可信,长春那个内陆城市哪里看得见海?
但钱立业却一直相信栓子并没有死,至少栓子离开火车站那天抽的还是红塔山。若是真要寻死,也该买包软华子了。
威哥也曾派人打听过栓子的位置,黄牛圈子家大业大,对待兄弟自然是能帮便帮。只是任凭威哥怎么找也找不到,隔天听闻管采购的小兄弟说丢了一张去南方的火车票,便不再找了。
在那之后,威哥轮着班地让手下的弟兄们单独找过来谈谈心,问问有什么生活上的困难。至于钱立业,威哥则是给了一张前往郡侯原的火车票,叫他帮自己看一看自己的老父。临走前特意叮嘱钱立业不要表明身份,送些东西过去就好。
候车厅的椅子很长,此刻正是深夜,不少行客与流浪汉正酣睡其上。报站的喇叭声响起,闸口一开,人群涌入月台。月台上有棚顶,将大雪隔离开来。沉默的铁轨映着轻盈的月,发出银色的弧光。钱章易提了提自己的背包,里面是黄桃罐头,一捆牛奶,以及两条烟。
年关将至,这是威哥最放心不下的事情了。平日在那个隐秘的小院子里,也从未听闻威哥谈论自己家里的情况。如今钱立业带着威哥家人的消息,坐着火车前往郡侯原,倒也算是得了些威哥的信任。
郡侯原,相传曾有清朝的侯爷死后葬于此地而得名。不过据说本来是叫郡侯冢,当地人嫌他不够吉利,便改名为郡侯原。小县城面积不大,平日指路单就一个东西南北就能将行者引到正路上。钱立业到达郡侯原的时候正好凌晨四点,背着个大包在火车站外等了半小时才撞见一辆出租车。
哪儿去啊,小兄弟?
城东的早市儿。
立交桥那块呗?
应该是。
五块。
郡侯原道路两旁的绿化,不似长春的白桦与红松,全是柳树,也只是柳树。每逢春天,郡侯原四处飘扬着飞絮,纷纷乱乱花了不少行人司机的眼。钱立业曾在松北看见过大片大片的柳絮,但随着市政府的一声令下,终归还是没有敌过耐养活好打扫的白桦。此刻穿行在结了冰晶的柳树里,看着雾凇优雅地独立在干净的冷风中。好似回到了松北太平村外那条曾经种满了杨柳的小路。
虽然松北冬季干燥,雾凇并没有郡侯原的那么好看。
到了,哥们。司机语速很快,好像有些着急。五块。
钱立业临走前,威哥塞给他一张红色的钞票。钱立业从大衣内袋掏了又掏,终于掏出来了一张。司机收了钱,自然地揉了揉纸币一角的防伪凸起,接着从扶手箱里掏出了几张纸币找了回去。
钱立业拿了钱,道声谢谢,下了车。
夜色很暗,暖色的路灯下有零星的雪花在空中打着寒战,在地面上映出摇曳的投影。仿佛养鱼人刚在透明水箱里投入散开的鱼饵,风是鱼群。
路上,司机曾告诉钱章易,穿过桥洞便是早市。下了车,眼前是一个蓝色的桥。桥上不是人行道,桥下才是。郡侯原的火车站位于县城中央,一道道东西走向的铁轨直穿郡侯原的心脏,并将郡侯原分为铁南、铁北、铁东、铁西不等的四份。三座桥洞承载着铁路东西走向的三个不同的节点,也承载着城市缓慢的心脏。
铁路总是那样具有方向感,在沉默的轨道上,选定了方向便要一直走下去,再无挣脱命运的可能。除非脱离轨道,冲上原野,最后化为火焰与碎片。郡侯原上的人们依赖这种方向感,农业的耕耘与收获,工业的兴起又衰落,从来不是由自己做主。前者看天气,后者看政策,绝无出轨的可能。而如今这县城失去了指引,年轻人冲上未知的原野,留下的人默默地注视着缓慢变化的街道,几十年,仿佛只如一日。
火车从蓝桥上驶过,蓝色的棚顶也跟着震颤。棚顶下,隆隆的声响回荡在桥洞中。钱立业抬起头,却见到蓝色半透明的棚顶上成堆的灰尘缓慢地随着震颤移动着,仿佛一只搁浅的老鹰。
穿过蓝桥,果真看见一条繁忙的街道。此时天色微微放亮,从蓝桥出来后天空也显现出隐隐的蓝色,像是一个更大的棚顶。早市的人很多,摆摊的,逛市的,吆喝的,偷盗的,形形色色。商品同样也十分繁杂,工艺古玩,囚雀笼兽,更是应有尽有。
威哥的父亲经营着唯一一家香油摊子,寻着榨油机褶皱的噪音与芝麻的香气,钱立业很快就站在了那个皮肤黝黑,衣衫破旧的大爷身前。大爷不过五六十岁,看起来却苍老异常。坐在嗡嗡运作的榨油机后面,比机器更像是机器。
钱立业偷偷走到大爷身后,悄悄将包里的罐头牛奶和烟放在大爷生了锈的三轮车后斗里。正打算离开,却听大爷喊了句,不买瓶香油再走?
钱立业心虚地应了一声好,怎么卖?
一瓶七块,一斤十八。
给我来两瓶。
只卖一瓶。
那就一瓶。
老人抓了一把芝麻,放进机器的投料口里。给你磨一瓶新的。他说。然后站在机器后面,继续操作着。钱立业似乎觉得老人恢复了些生气,但他没多想,好奇地看着面前的榨油器。
这瓶油似乎榨得格外的缓慢,晨阳已然初升,阳光穿过香油瓶折射出褐色的光华映在老人的皮肤上,竟没有半点色差。老人时不时打量钱立业两眼,仿佛在看一个失散多年的故人。
老人一边榨油,一边唱着段太平歌词:
风雪夜,老汉佝腰巡轨闻婴啕
破袄襟裹起冻僵的娃儿当命根儿牢
米汤混泪拉扯大个豺狼种
怎料他踹门离家时踏碎炕头半块糕
十年望锈轨望穿眼窝成枯井
忽见警灯劈夜照出铐下那张畜生貌
老汉捶地嘶声震得星斗掉:
养你这条道——
原通着断头桥!
天也寒来地也硬啊报应到——!
老人的声音不大,说是唱,更像是念叨。榨油机轰隆隆的响,把他的声音压的细不可闻。老人将香油瓶子递给钱立业,他的右手有些颤抖,玻璃瓶子里的香油泛起阵阵波纹。
离开早市,钱立业找了家饭馆吃饭。那饭馆位置偏僻,味道却出奇的好。餐后结账,女服务员走到钱立业的面前。服务员稚气未脱,是个初中生,估计比钱立业小上几岁。倒是生得漂亮。用平淡的声音说二十块,先生。
钱立业掏出张二十的钞票,递了过去。正欲离开,却听少女在身后轻轻道:先生,这是假的。
钱立业愕然,那张送给老人家的五十元不会也是假币吧。
门外忽起大风,将雾凇寒柳上覆的大雪摇晃下来,砸落在地面上,映出明晃晃一片天地真干净。钱立业背对着门外,察觉不到那微观的风暴。只是觉得面前少女的脸上——
好似有光。
天欲雪
钱立伟觉得自己有些困了,在按摩店吧台后的小房间里,他只想好好睡一觉。尽管他知道这次或许真的不会再醒来了。这么多年癫痫的恶疾让他时不时就会忽然做一场梦,直到被身边的人摁住,然后醒来。
好累,真他妈的累。钱菁菁那几万块还没整过来,按摩店里的新电视机得等到猴年马月。周末和老婆出门逛逛吧,草,周末客人更多。钱立伟闭上双眼,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应该是在空旷的操场上。天色发黑,要下雪了。他戴着钱立业用过的硕大手套,手中握着一颗雪球。
杀!一股恨意弥漫在他的心头,面前的雾气里走出一个人影。钱立伟猛地抬起手臂,试图将雪球扔出去。可还是慢了那黑影一步。同样的,一颗雪球向他的头顶飞来,命中,然后鲜血横流。
雪球里有颗大石头,他这辈子都在与之周旋。
那年钱立伟在医院醒来时,钱立业正守在病床边上。钱立业告诉他,他的头被封了十三针,虽然封得不算特别多,但那石头砸得颇深,日后可能留些后遗症。
‘脑血栓’呢?钱立伟声音虚弱,但语气憎恶不减。”脑血栓”名叫劳学轩,是钱立伟隔壁班的。两人曾因争夺球场吵过一架,矛盾不断升级,从未善终。
他跑了,他以为把你打死了,回家把存折偷了就跑了。他爸妈说也一分钱也赔不起。
钱立伟点了点头,以往打架可从来没有住过医院,这次恐怕花了家里不少钱。想起过去躺在家里的土炕上休养,总是会时不时地骂骂咧咧,除非父亲回家,方才噤声。而如今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钱立伟忽地不想再说些什么了,只是默默地看向窗外飘落的雪花,如同一只受了惊躲在窝里的奶猫。他觉得这种沉默很熟悉,是属于父亲的。
只是父亲这次没有来看他。
钱立业平常放学后总是会去做些小生意,夏天卖卖野菜,冬天倒倒大葱。如今弟弟住院,钱立业干脆晚饭也不吃了,把手里的东西买完再回来,往往到深夜才回到家里去。前两日卖些土烟,但生意不太理想。这两天去松北的小学门口卖糖果,反倒是赚了不少。
回家路上,有两个精瘦的男人搂住了钱立业的肩膀。
兄弟,借点钱花花?
钱立业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小刀。
等到钱立业捂着肚子走到家门口时,刀已经被那两人抢走,身上的二十多块钱也飞到了别人的口袋里。父母应该已经睡去了,钱立业小声开过门,路过卧室时,听见父母细碎的交谈。
菁菁学习挺好,也不用我们操心。母亲说。
上了学以后还不是要嫁出去?父亲回道。
她——
别扯那犊子了,家里没钱。
于是黑暗恢复沉默,黑暗也吞噬了沉默的人。钱立业被夺刀抢钱挨了一顿揍的时候他没有哭,死死地咬着牙。而如今,他眼角泛着泪,泪光在黑夜里面没有半点光辉。
钱立业跑到厨房,那里炉灶的火还没熄干净,窗外幽幽的光线让厨房稍微明亮一些。自己真没用,他不由想到。自己没有姐姐聪敏,也没有弟弟凶猛,姐弟三人中,他觉得自己最是平庸。虽说学习也还不错,在学校又是学生会长,可是却连自己的弟弟也保护不了。他掏出铅笔,还有那不知道用橡皮擦拭重用过多少次的本子,深呼了一口气,沉沉在本子上写下:
爸,妈。我走了,去南方,别找我。
钱立业于是离去,从始至终,没留下半点声响。
雪还在下,从深夜下到天明,从松北下到长春。
钱立业也曾想过追凶,把那个顶着个劳学轩的文雅名字的混混抓回松北去。可是松北那么小,相比之下,铁路连成的广阔国土显得是那么的大。坐上火车,躲进刀疤脸的编织袋里时,他对于追凶已然没有太大的期待了。自己此刻东躲西藏,和行凶流亡者又有什么区别呢?
在火车站前的日子很枯燥,威哥的生意止步于长春的部分业务,用他的话说,总是要给同行留些油水的。从郡侯原回来,钱立业便很少见过威哥了。院里的同事说大哥谈了个女票,整日混在一起,便将业务都交给了三条。三条在院里威望也颇高,虽然平日油嘴滑舌丝毫没有当老大的气势,但处理事情却八面玲珑,滴水不漏。这会正临近春节,正是火车票卖得最好的时候,不少同行刷些小动作想多捞些油水。都被三条不动声色地巧妙解决了。
除夕前一天,钱章易抱着风筝绞盘,坐在人潮汹涌的广场中央,呆呆地看着火车站大楼上长春两个大字在夜里发出耀眼的光芒。只想起来在遥远的松花江附近,那个名叫松北的小地方,火车站上的大字都不会发光。
身后突然有人一把摁住钱章易的肩膀,然后猛地把钱章易摁在广场地面上。然后手铐锁住了他的双手,他用尽毕生力气回头,看见一个身穿皮衣,戴着毡帽的大叔笑着对他说,别看了,我是警察,跟我们走一趟。
钱章易没有看向男人,他看着黑漆漆的天空,那只墨色的老鹰眸子依旧明亮而又闪烁。但筝线脱离了绞盘,任由那老鹰逐渐飞出钱章易的视野。
有什么东西在他眼角融化。然后打湿耳朵后的发根。
下雪了。钱立业心想。
警察局的人审核身份时才发现钱立业籍贯安在松北,便把钱立业关进了收容所。收容所的日子不太好过,人与人挤在一起,睡觉的时候每个人都侧着,前胸贴着后背。他们这个房间领头的名叫元哥,平时话不多,听说是钱立业来之前和狱友们大打了一架。十来个上来围攻竟然不落下风,虽然也挨了不少揍,但揪一个打一个,打到吐血的狠劲镇住了所有人。
天亮吃饭的时候,看守人员送了些锅贴和窝窝头。一人一样一个,丝毫没有多的。元哥坐到钱立业身旁,一边嚼着一边道:年纪这么轻就进来这地方,一晚上过去了家里人还没来保你。说说吧。钱立业看向元哥,后者长相普通,戴着个眼镜,倒是显得颇有文化。
我贪玩,就进来了。钱立业随口说。
白话啥呢?像你这么大的进来,哪个不是又哭又闹?你不一样,没人给你整出去你呢?
你呢?你怎么进来的?
我主动进来的。
这还能主动进来,你有关系?钱立业语调明显柔和了多,有关系的话能把我弄出去么?
不,我故意在警局外晃悠,就进来了。
进来干嘛?
就进来看看。元哥笑了笑,笑得好丑,钱立业暗道。
钱立业不久便被威哥花钱弄了出去,出去前在警察局走手续,那警官还算温和,对着钱立业认真道:你还小,别和他们混。出去找个正经工作,实在混不下去再来找我,我把你送回松北。
钱立业愕然地看着面前的警官,他无法理解面前的人与收容所那些折磨人的守卫们穿着同一身警服。心中暖意暗生,向警官道了谢,便跟着威哥派来的人离开了。
威哥派来的是一个女人,浓妆艳抹,不过也算生得漂亮。倘若和旅馆的小青比,还是差了一些。
女人领着钱立业在出租上坐了一路。那司机路上时不时用后视镜打量着女人,弄得后者一阵不爽。出租车最终停在火车站广场前,钱立业下了车。威哥不在对吗?
暂时不在院里。
谢了,再见。钱立业于是转身向着旅店走去。
女人回到了小院,威哥叼着烟正和三条打着麻将。正碰上三条做了个门清夹胡对宝,大喊了起来。威哥爽快地从桌上丢了张一百,便领着女人回到了小院最深处的卧房内。
白板出来了?
出来了。
没说要来院里?
说了,按你的意思,我让他先回去了。
那你怎么来了。威哥笑了笑,搭在女人肩上的手向下滑去,揽住了腰。
阁楼像往常一样昏暗,入了夜,更只剩下黑漆漆的一片。钱立业躺在废纸板裁剪编捆的床垫上,想到前几日在收容所所看见的苦难与血泪,只觉得自己一瞬间被抽空了力气。躺在黑暗里,就好像刚到长春,第一天住在这一样。
楼下声音忽然变得嘈杂,脚步声来来往往颇为急促。时不时有男女的叫骂声,好似在吼着谁。那些脚步声里有一个脚步距离阁楼越来越近,声音急促而又慌乱。只听那人拿起梯子架到了上阁楼的小口,然后爬了上来。
快进去,警察上来了。今晚别出来。那是旅店老板的声音,然后只听旅店老板蹑手蹑脚地将梯子移到一旁,然后离去了。
阁楼上来了一个人,钱立业看不太清。那人将阁楼入口用盖子盖上,于是阁楼里最后的光线也消失了。
那人在小声地哭,是个女人。
钱立业没有出声,此刻他的喉咙又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卡住,像是浓浓的一团,又想是冷冷的一片,总之他嘴唇抽动了好多下,还是发不出声音。
女人哭得小心翼翼,生怕漏出半点声响。但鼻子微微抽泣的声响,以及时不时猛吸一口的呼吸,让钱立业清楚地感受着女人的哀伤。记忆的暗面被猛然唤醒,女人的啜泣声让他的思绪回到了离家那晚月光晕染的厨房。本该安静的画面突然也传来了类似的啜泣声,钱立业没有额外的思绪求证那时是否有哭声了。他只知道,姐姐那时应该在哭,且不止那一次。
阁楼的女人摸黑爬到钱立业的身边,手摁到了钱立业的肚子上。阁楼实在太矮,女人这一手本是照着黑暗里的地板而去的,力道不轻,钱立业下意识地唔了一声。
女人吓得不轻,有些手足无措地向后爬去,却磕到了头。
啊——,我——小青正欲说些什么,被钱立业突然打断。
不——不好意思偷听你在哭。
钱立业觉得自己的嘴巴像是突然不受自己使唤一般,一个个字需要紧紧咬着从齿缝中逼出来。那些深深卡住喉咙的,此刻有些松动的迹象。警察来了?在这躲会吧。
阁楼重新回到黑暗与寂静,这种寂静更令钱立业有些不知所措。他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些话惹得小青有些不开心。正想着说些别的缓解一下气氛,却有一丝带着咸味的冰凉贴上了他的唇。
她的泪好像是冷的,钱章易记不太清,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记得那眼泪好似在他的脸上慢慢融化,散开,流到耳朵后面的头发上。
像是迎接一场大雪。
雨初歇
飞机停靠在没有海的港口,长春今年的雪很少,越是靠近年关,雪就更加稀疏。天空白得让人看不到底,惨淡地失去了任何蔚蓝的生气。
钱章易看向父亲,后者并没有睡着,也是隔着舷窗看着远处。钱章易拿起手机,把飞行模式取消。打开微信,随便扫了两眼,并没有什么新消息。他大拇指用力按了下电源键,屏幕熄灭,他于是扭头,看向舷窗。
机舱的人撤得很快,刚刚拥挤的过道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个。钱章易长舒一口气,重新抬起手机,点开母亲的微信。
我到了。
张静和在机场外等了有一阵了,从长春到松北,大约也要几个小时的车程。从娘家离开时,老太太给其带了两袋子煮好的饺子,还有五六个鸡蛋放在大保温杯里,嘱托一家子路上吃,千万别饿着。钱立业路上没吃东西,一上车,便吃了起来。
钱章易只吃了一个鸡蛋,还是张静和递到钱章易嘴边的。
快吃点饺子。张静和在开车,没忘记腾出一只手把扶手箱上的那袋饺子往前拽了拽。
不了,在想事情。
想什么呢?
钱章易没有说话,对于“想什么呢?”这样的提问,他自己也对自己问过无数次。可他自己也从来没有答案。心中总是充斥着无由的郁结,将他那颗无处安放的心七扭八扭,然后。
张静和只觉得自己和孩子之间越来越陌生了,这种陌生并非起源自某一个节点,至少张静和不觉得。
或许越往北雪便越厚,钱章易想到,只是这一路上从不见那飞雪从天而降,黑油油的马路不必多说,就连高速两旁的庄稼地也漏出黑土本来的颜色。钱章易暗骂着不如人意的天气,若是瑞雪兆丰年,那今年的收成定然不如往年。想着想着,心中的郁结越来越深,便越来越令其窒息。钱章易索性把手机放在腿上,调了调座椅,准备睡一觉。
刚合眼,手机轻轻地震动,钱立业立马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欢迎来到黑龙江,广沃黑土,冰雪世界,祝您旅途愉快。
是一条短信。钱立业叹了一口气,重新靠着不算舒服的椅背。
下雪了,还散着大雾。
周遭的一切都看不太清,在白色的空间里,方向感是消了磁的罗盘。钱章易感觉自己的手好冰,他抬起手看了看,右手手里握着一个雪球。那雪球外层被手掌融化,又重新凝固,在表面结成了一层坚硬的冰。
黑影,前方冲来了一道黑影。
操你个狗卵子!那黑影暴喝一声。
钱章易奋力将雪球扔向黑影,击中,然后恐惧感猩红地覆盖了他的双眼,像是一道赤色的潮。
钱章易醒了,他的胸口被安全带勒得有些闷,开车的人换成了父亲,母亲也在后排座上睡着了。
做噩梦了?钱立业问。
嗯。
梦到什么了?
忘记了。钱立业淡淡道,不经意间却看向了自己紧紧攥着的右手。
钱章易用力揉了揉眼睛,又喝了口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车窗外面从极致的白变成了极致的黑,黑暗里路灯的暖色光源划成一道道残影,不久前就在迷蒙的眼皮上凝成一个苍白梦境。梦境并不轻松,至少梦境里投掷那一块雪球仿佛用尽了钱章易毕生的力气。他的额头生了些细密的冷汗。
高速快到头了,车速慢慢变缓。偶尔猛地震一两下,弄得钱章易手机险些没有拿稳。车子是三年前钱立业去二手车市场挑的,国产的SUV,讲了好半天价钱才十四万勉强拿下。如今车子本就从广州开到长春折腾了一整个中国,现在又要从北方开到更北的地方去。难免出些诸如打滑,震动之类的诸多问题。
那年的雪似乎也不大,或许是近些年来全球气候变暖的缘故吧。钱立业看向干燥坚硬的路面,不由想到。他那时从郡侯原返回长春,已是接近年关了。旅店老板带着小青回了老家,留下了一个管事的老人看着房子。房前小路的两旁堆积着的雪堆已偷偷融化成坚硬的小包,吸附着来往的尘土呈现出灰黑的颜色。再也没下过新的雪,落在上面了。
明天是除夕,钱立业躺在昏暗的阁楼里。那晚他在黑暗里的一吻仿佛就在眼前。第二天小青就和老板回去过年了,离开前,小青给钱立业留了张纸条:
他年若住桃花岸,折柳为君系晚春。
钱立业拘留的那几天,三条将春运车票的事情都安排妥当。如今回来,放风筝的却另有其人。三条连忙向钱立业道歉,说这两天赚到的钱也分你点甜头尝尝。钱立业就管三条要了一百块钱,说想过个好年。三条也不多说,直接掏出两百块钱递给钱立业,拍了拍后者的肩。对不住了兄弟,过年没地方去可以来找我。
这几日似乎风头正紧,听黄牛圈子里的前辈说,每到旧历新年,派出所便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愿平添麻烦,只想着安安心心过个好年。但今年不同,这两日火车站一片的娼妓和盗贼相继落网,至于投机倒把,小偷小摸更是清扫得一干二净。黄牛割据的广场更不可能太平。
年关轻易不下雪,除夕那夜的雪却很大。
徐巍站在别墅楼下,身后跟着绍琴。他抬眼看向别墅二楼阳台上吃着饺子的一家人,缓缓道:赵老大,管得有点宽了吧?
赵老大没有正眼瞧徐巍,只是叫面前的妻女回到房内,夹起一个饺子。威哥的话,我听不太懂。
你管货,我管人。一开始就说好的。
是说好了。赵老大放下筷子,起身用手扶着栏杆对徐巍说。广场的事情,跟我可没有关系
你放屁,那为什么条子不抓你们这些管货的?
我上面有人,你知道的。
我这些年分你的不少吧,赵老大。徐巍脸上青筋暴起,对着赵老大喝道。现在和我划清界限?
倒没有,生意做得大了,缩小点规模。赵老大脸上笑意不减,对着徐巍继续说,与其和我在这里斗嘴,不如关心关心自家弟兄。这个点火车站大概要出事了。
一种无力感向徐巍袭来,他的鼻子发麻,嘴唇也不由颤抖。赵老大挥了挥手,院子里的小弟便上前准备把徐巍赶走。
赵刚成!我操你妈!徐巍从腰间掏出一把手枪,对准赵老大,然后一声枪响。
除夕那夜的雪很大。
徐巍跑了,火车站前的兄弟们该被抓得被抓,该溜得溜。那个藏在七拐八拐的胡同里的四合院,如同海市蜃楼般一夜蒸发。赵老大原是做货运生意的,倒是有二把手来接班。长春半个批发市场的货物流通都得在他这里赚个手续费。美其名曰是帮忙搬货的搬运费,但这些年在长春从商的商人们都知道,若是不让赵老大赚这个所谓的搬运费,就没有卖家敢买走这批货。
赵老大的丧事就在站前大道举行,为避免发生意外最后演化成什么帮派火并。站前大道站了几排持枪武警。丧事安排得风风光光,站前大道两旁的花圈比绿化带还要繁盛。小弟们身着统一的黑色西服,二当家的在这方面毫不吝啬,还放出话:火车站前想跟赵老大混的,领一套西服过一遍丧就自动入伙。这一套操作下来站前大道黑西服的小弟得有个百来号人,就连当年伪满洲国的假皇帝也没这么气派过。钱章易瞧见有一套合身的西服领,便也赫然在列。不过在那之后,他便不在火车站那片混了。
钱立业把车窗开了个缝隙,想要点一根烟。正好前面是收费站,车子停停走走,速度不快,灌不进来多少冷风。
威哥就那么跑了,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赵老大是威哥杀的,可钱立业后来在报纸上看到的通报凶手竟另有其人。钱立业拿起烟又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威哥平日待人都不错,下面的兄弟遇到什么事儿都不会坐视不管,更不会弃车保帅。钱立业直到看到那份报纸的时候怎么也不敢相信威哥把罪名转嫁给了已经消失小半年的栓子,真的是栓子干的么?钱立业不愿相信。
钱章易呼吸到窗外的冷风,头脑不由得清醒了些。抬头看向前方立在高速出口收费亭上的松北两个大字,在白茫茫一片里那么的显眼。
太平村
年关将近,雪却更大了,质地似沙,绝不沾粘,一阵寒风袭来,白茫茫一片的天地里卷起一团雪烟。
钱立业照例去接弟弟放学,过了今年,钱立业十四岁,弟弟也八岁了。钱立业对时间没有太多的概念,这十六年的过往就只剩下一天接着一天,毫无任何突出的记忆可言。他只是站在小学门口,和往日一样,注意着从白茫茫一片的校门里钻出来的身影。
有人轻轻拽了一下钱立业的袖子,钱立业回头。
大哥。
钱立伟穿着不合身的绿色大衣,那是钱立业穿剩下留给他的。他怯生生地看着钱立业,不敢抬头。
雪好大,没瞅着你。
钱立伟没有说话,依旧低着头不肯走。钱立业察觉到弟弟的不对劲,低头问道:怎么了?
钱立业蹲在弟弟面前,牵着钱立伟的手,看到后者的额头上多了一块淤青。
打架了?
嗯。
赢了没。
他比我大,扭不过他。我趁他不注意,跟他顶牛。
那就是赢了。钱立业拍了拍弟弟的肩,起身拉住弟弟的手,边走边问:为什么打架。
李帅买了盒炮仗,我也想去玩。他说咱家穷买不起炮仗,还拿炮仗炸我。
钱立业微微一愣,正想着说些什么,钱立伟接着说:我说我大哥年年都给我买炮仗玩,他说咱家没钱,你的炮仗一定是偷的。
钱立伟脸气鼓鼓地涨得通红,抬头看着钱立业。
大哥,你的炮仗不是偷的,是不?
再穷也不能偷人东西。大哥给你买的炮仗花得自个儿钱。
钱立伟愣愣地笑了笑:以后我看李帅一次,就揍他一次。打不过就打不过,他又干不死我。我要让他看到我就绕道走!
立伟,你现在觉得打一架能了个事儿。但以后,你拳头伸出去都不一定找得到人。要好好学习,我们要做那个别人想打都打不着的那个人。知道吗?
钱立伟好像没有听到,他松开钱立业的手,跑向白茫茫一片的前方。
跑慢点,我找不着你了。
钱立业心里暗自下定决心,今年过年一定要给弟弟多弄几个炮仗玩。他想到昨晚吃过饭出门卖烟的时候,某处巷子里有小孩子在玩呲花。就是那种在顶部点燃,不断向四处撒开闪烁的花火,持在手里可以在空中笔画出明亮轨迹的细棍。想到这,钱立业笑了笑。弟弟一定喜欢,姐姐肯定也可以跟着出来玩。他向着前方喊道:小弟,想不想玩呲花?
无人应他。
老弟!
钱立业心里暗感不妙,他一边向前跑去一边高喊弟弟的名字。寒风早就被冰冷的人间消磨了柔性,奔跑在街道上,钱立业顾不上冷风刺痛他的脸。
钱立伟!
依旧无人应他。钱立业内心慌乱,他双手撑住膝盖,弯着腰喘息着。
大哥!远处传来细微的声响。
老弟!你搁哪呢?钱立业一边说一边循着声音慌忙地跑去。
这儿,我掉下去了。
钱立业终于在一处雪坑找到了钱立伟。雪坑深两米半。洞口上曾铺着层破布,雪一直下,轻轻地落在布面上,掩饰住了洞口的痕迹。
或许是哪家大孩子的恶作剧,又或许是某户人家用来冻藏粮食的深坑。总之钱立伟掉了下去,洞口距离他的头顶还有半个人的距离。
钱立业伸手下去,想要拽住钱立伟的手,但距离不够。钱立业向四周看了看,茫茫的大雾看不清附近的人家。大人在哪里?钱立业心里越想越急。冒着大雪找不到大人的话,弟弟是否会坚持不住?
钱立业坐在洞口的边缘,心一横,跳了下去。雪坑内壁被淋了水,形成了光滑的冰面。钱立业用力在冰面上一踢,产生了可以落脚的凹陷。尽管下面落地了脚,但上方却没啥可以抓的。钱立业有些着急,他用手一遍又一遍地锤击着头上的冰面,直到鲜血染红了冰雪。
夜色真美,好像出现了极光。风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天空干净而又通透。钱立业躺在雪坑旁边的雪地上,直愣愣地看向天空。
钱立业觉得好困,正要合眼,钱立伟打断了他。
哥,走了。
哥带你走。钱立业憋着一股子气用力起身,他重新拉着弟弟的手,看向被月光与雪色映照出来轻盈的小路,又把那股子气缓缓呼出。
爸,带弟弟回来了。钱立业身上覆了一雪,他站在家门口跺了跺脚,将身上的雪抖落,领着弟弟进了门。
手伸出来。钱立业的父亲手里拿着柳条,脸上不动半分神色。
我掉坑里了,大哥救我手都破了,要打打我!
父亲一巴掌将钱立伟推到一旁,抓起钱立业早已冻得红紫,血已凝痂的手。然后举起柳条,用力挥下。
打你,是罚你没看好你弟。
说完,柳条又在钱立业手心打了两下。
钱立业伤口破裂,暗紫色的血缓缓渗出。钱立伟被母亲拦住,弟弟眼眶通红,气鼓鼓地看着父亲。
知道错了没?父亲冷眼看向钱立业。
知道了。
手伸出来。
呼——的破空声,然后啪——的打在钱立业血肉模糊的手掌上。钱立业手疼得急忙收回,对着外屋寒冷的空气甩了两下,尽力地让伤口摆脱火辣。
伸手。
啪——
伸手。
别打了,爸——
我,我求你了,别打了好不好。手!手都流血了。钱立伟挣脱了母亲的手,冲到父亲的面前,死死地抱住父亲挥着柳条的手臂。
父亲愣住,随即用力将钱立伟甩到一旁。然后抓起挂在里屋门口的军大衣,猛地拉开大门,离了家去。
钱菁菁从里屋走了出来,她没有看兄弟二人,只是自顾自地把橱柜里的菜拿到里屋的炕桌上。把本来摆在上面的书本默默地推到了一旁。
钱立业一屁股靠在炕上,看向钱菁菁。
姐,赶明儿个我们去放呲花呀。那种拿手里的小棍儿,一点着就冒火星子的那种。钱立业眼眶通红,却依旧笑着说道。
好——钱菁菁声音带着细微的颤动,却只是揉了揉鼻子,撇过头去,不忍再看他。
除夕夜。
吃过饭,钱立业的父亲串门儿去邻居家喝酒打麻将。钱立业收拾好炕桌上的两盘饺子,穿上大衣,对着里屋的母亲喊道:妈,我仨搁门口玩一会。
钱立业在大衣里掏出偷偷藏在里面的呲花,站在门口等了起来。姐姐刚刚正在炕上看书,听到钱立业喊的这一嗓子,便也下床拉上弟弟出了门。三人走在月光照亮的土路上,两旁田野上的雪光滑而又平整地延伸到遥远的天边,成为黑与白的分界线。
前两天还那么大,今天雪不下了。钱菁菁的脸上难得出现了喜色,她笑吟吟地看向远处,脚步轻盈,欢快地走在前面。
哥,去哪呀?钱立伟问。
上山,山上好玩。钱立业说。
有啥好玩的?
把你喂给大毛熊。钱菁菁回头,对弟弟笑着说。
我不是小孩子了。钱立伟跑到姐姐跟前,眼色认真。才吓不着我。
吼——钱立业在弟弟身后突然大喊,然后抓住弟弟的肩膀,
啊——!钱立伟被吓了一大跳,惊恐地回头。却只看到钱立业捂着肚子,死死地憋着笑。
太平村外有座太平山,太平山原叫凤凰山。山的阳坡颇为舒缓,阴坡又陡峭异常,一年四季明暗分明,暗生阴阳之意。日本人来的那会,不知道听信了谁家的哄骗,偏偏相信这山里藏有大墓。谁承想七八十号日伪,连带着一整个考古团,全都死在大山深处。凤凰山由此更名太平山。
钱立业领着姐弟二人在太平山的北侧上山,虽是陡峭的阴坡,却仍有几处舒缓的空地。四周是高耸的松林,将天空框在一小片墨蓝的画布里。钱立业手里拿着两根呲花,递给弟弟和姐姐。
嚓——钱立业将火柴擦亮。然后护着火焰,点燃姐弟二人手中呲花的引信。四散的火花在空中划出耀眼的光线,钱立业看着挥动着呲花的姐弟二人,这些天在外冒着寒风冻僵了的内心悄然融化,他依靠着二人身后的高耸松树,影子融化进树影。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灿烂在灿烂的火花里。
布鲁斯
窗外一簇簇在天上绽放的烟花将芭娜娜会所昏暗的舞池照了个透亮,男人搂着女人的腰,女人环着男人的胳臂,被窗外的色彩吸引了眼神。
威哥领着栓子找了个卡座坐下,摆了摆手,叫来了酒水和果盘。栓子显得有些局促,崭新的西装袖口被他无意识的卷起又放下,眼神在五光十色的灯光下闪躲,借着弯腰拿酒的功夫,偷偷吞咽了口唾沫。
栓子,恭喜入行!以后就是一家人啦!会所声音嘈杂,威哥几乎是喊着对栓子说。
谢谢威哥!
威哥朗声笑了起来,抬手把三条搂在跟前。
你看看人家栓子,我头次带你三条来的时候你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跟个雏似的。
威哥说笑了,来三条哥,我敬你一个!
栓子拿起洋酒瓶子给威哥和三条倒满,即没祝酒也不碰杯,抬头一口闷了个干净。
栓子!出来混,能打能跑不够,得学会花钱!说罢,威哥打了个响指。对走过来的妈妈桑低声说了几句。
不一会,几个穿着亮片短裙的女孩袅袅娜娜地走到卡座前站成一排。领头的女孩显然和威哥认识,娇嗔道,威哥快一个月没来了吧,想死人家了。
威哥朝着女孩勾了勾手,女孩笑盈盈地坐了过来,半边身子靠着威哥,在他耳边轻轻的说着什么。
威哥又随意指了指,又有两个女孩分别坐在三条和栓子旁边。栓子明显有点窘迫,整个人僵在那里,女孩向他搭话他也没接。
怎么,不喜欢啊?威哥朝着栓子喊道。
没,威哥,不太习惯。
威哥指着三条说,看来还是比你小子怂,你那会上来就摸人家大腿。
三条挠挠头,我那不是不懂规矩嘛。
威哥又喊来妈妈桑,悄声说了些什么,后者就带着栓子旁边的女孩离开了。
挺好的,威哥,还是喝酒好。栓子喊着。
好个鸡毛,给你换个文的,武的你把握不住啊。
栓子脸涨的通红,终究是没好意思说话。只是探身拿起酒杯又灌了一大口,然后看向舞池中央。
妈妈桑踩着细高跟,穿过摇晃的灯影和扭动的人群,停在舞池边缘的键盘旁,拍了拍正在调试音色的键盘手。
那是一个看起来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女人,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黑色缎面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一双骨感的手,一只抓着耳机按在一边的耳朵,另一只随意地在琴键上停留。她下意识地跟着节奏点头,身后扎着的马尾辫轻轻晃动。她闻声抬头看向妈妈桑,灯光扫过她的侧脸,线条清晰冷淡。几缕碎发从简单的马尾中散落,贴在汗湿的颈侧。
妈妈桑凑到她耳边,一边说一边指了指威哥的卡座,女人的目光随之淡淡地扫过去,在威哥脸上听了半秒,随后对上了栓子的目光。栓子连忙低头看向自己的酒杯,过了几秒又装作不经意地拿起酒杯泯了一小口,目光重新向着女人的方向看去。女人没再看向栓子,她摆了摆手,重新拿起耳机,却被妈妈桑拦住。两个人争执半天,女人点了点头,指着钢琴说了几句,妈妈桑便离开了。
女人把耳机带好,坐在键盘前面,她没再把目光挪过来,也没有动身的意思,栓子用力靠了下沙发,自嘲似的笑了笑。迪斯科的旋律渐渐淡出,萨克斯沙哑的音色缠绵着钢琴忧郁的旋律,开始缓缓流淌,静默奔放,蔓延至整个舞池。人群互相依偎着轻柔摇晃,灯光不在闪烁,在舞池上方暧昧地流转。
栓子,栓子。
是三条的声音,栓子赶忙扭头,威哥和三条都在看着他。
看上眼了?一会就过来陪你了。
没,威哥,曲儿好看,不是…曲儿好听。
陪着威哥的女孩被栓子的窘样逗笑,粉拳轻轻在威哥的胸前敲着。
栓子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拿起酒给自己满上,喊道,威哥,我敬你一杯。
威哥不语,伸手把栓子的酒杯按了下去。你知道这一瓶酒多少钱么,人头马,一瓶八百。
栓子尴尬地挠挠头,感觉手里的杯子有些烫手。这么贵呢,威哥,真不知道。
三条在一旁嘿嘿地笑,威哥,栓子兄弟实诚人,没见过这阵仗,别吓着他。
陪着威哥的女孩也娇笑着,威哥,您真是的,看把小弟弟吓得。酒嘛,就是拿来喝的,开心最重要嘛。说着,女孩俯身给威哥的杯子里添上一点。
威哥冲着栓子抬了抬酒杯。栓子,酒得一起喝嘛。说完便一饮而尽。
栓子拿起酒杯,小心翼翼的泯了一口。
“威哥…”
“栓子,多的不说,你别光喝酒啊,咱是出来玩的。”
“是,威哥。”
说完,他不再看向威哥,也不再看和威哥有一句没一句搭话的三条,他紧紧握着酒杯,目光茫然的投向舞池。灯光暧昧地流转,勾勒出男女相拥的轮廓。他们的脸在散乱的光线里忽明忽暗,偶尔剩下模糊的剪影。他分辨不出萨克斯和钢琴的旋律,以及背后的贝斯,吉他或是鼓点。他只看见人们在舞台上轻轻晃动,他没看过海,但他觉得海浪或许也不过就是这样,层层叠叠,反反复复,最后拍在岸上,各回各家,像是粉身碎骨。
他不是长春人,他的到来源于一场逃亡。此时此刻坐在这里他才发现外面的世界相较他记忆中的土地无比遥远。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穿过一片欲望的旷野。无由地固执地盲目地怯懦地落在了那个黑色的角落。世界在他的瞳孔里坍缩然后失焦,慵懒的音乐模糊成嗡鸣。他的视线饥渴地惶恐地虔诚地贪婪地舔舐过她垂落的发丝,她颈侧流淌的汗液,她轻盈灵巧的手指。他看那手指的骨节如何起伏,如何按下,如何流淌出他虽听不太懂却让他心口发紧的音符。
他在看一个崭新的世界,离他的家乡很远,离他坐着的卡座也很远的。那世界无法理解、无法触碰却因此令他着迷。
但他想起他买不起人头马,他有些懊恼,低下头,看着酒杯里淡黄色的液体被灯光折射出潮湿的幻影,映在台面上像是微观的浪。
然后有人坐在他旁边,自顾自的拿起台面上的酒瓶,往身前的空杯里倒满酒。音乐不知何时已切换回躁动的迪斯科,那人抢过栓子手里的酒杯,栓子于是抬头,看见了刚刚还隔着半个世界的键盘手。
栓子下意识的又想喝口酒,这次他的手被眼前的女人按住。
我帮你醒醒酒。她说。
曲儿很好听。
谢谢。
叫…叫什么曲儿?
蓝调布鲁斯。
你呢?
栓子骨气勇气将视线从酒杯移开,他终于真正地直接地完整地郑重地滚烫地对上键盘手的眼神。
叫我韶琴就好。
灯光恰好扫过,在她雪白修长的脖颈上切过一道短暂的光弧。栓子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举起酒杯轻轻嘬了一口,从她的唇她的齿她的舌她的喉一直流入她的身体。
而他,目睹了一场寂静的吞咽。
很高兴认识你,我叫…劳学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