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落在山腰,一年四季被大雾笼罩。
左丘家的屋子靠近山顶,是村庄里最高的地方了。屋舍不大,只有一扇朝南的窗子。
窗内临案,左丘明平日就在窗前读书作文。
左丘明最近感觉眼睛有些干涩,远处的山林朦朦的看不清楚。他将病结归到雾上去,觉得只是天气转凉,雾气大了些的缘故。
但他忍不住向外看去。
朦朦的,好像雾气钻到眼皮底下去似的。他试着闭眼,发现雾气消散反倒万物有了些许的轮廓。
他睁开眼,又是朦朦一片。
妻子察觉到他的异样,“你怎么了?”。
“我总感觉我瞎了。”
“山中全是雾,伸手不见五指,瞎不瞎你又怎么知道。”
“问题就在这里,我感觉我瞎了。”
“你给鲁王写了《左传》,瞎子可看不懂《春秋》。”
“瞎子看不懂《春秋》?”
“瞎子自然看不懂《春秋》。”
左丘明只觉得胸前有一股子气,不知道缘由,便穿了身蓑衣,带上斗笠,出了门去。
村子也就那么大,左丘明感觉自己闭着眼睛都能走。只觉得有趣,便试着闭着眼睛上山。山上有一座小亭子,是小邾国王听闻鲁王赏识他的《左传》,派人连夜上山建的。
他于是闭着眼睛上山。
眼前仍然能看见村庄,李老三在家门口修着篱笆,张瘸子拿着竹竿迎面走过来,一切都无比的清晰。左丘明只觉得眼前的画面是脑子里的,打趣的对着“李老三”、“张瘸子”打着招呼。
亭子虽在山顶,但其实并不远。
山顶上有一人,黑色蓑衣黑色斗笠黑色佩剑。左丘明急忙张开眼睛,那黑衣人竟消失了。又将眼睛合上,那人转头看向他。
左丘明欲走,却发现脚像是不听使唤的朝着亭子走去,坐了下来。
小邾国王请来的师傅是会选地方的,远山氤氲,薄日晕映,烟云里隐着红光,深处有着几分墨色。
墨色,就如同眼前的黑衣人。
“你早就瞎了。”
眼前无人,却出了声响。
“可我还能看见。”
“你看得见我?”
“看不见。”
“但你也能看得见。”
“我也能看得见。”
“你单名一个‘明’字,所以你能看见。”
“因为名字?”
“不是,因为你叫左丘明。”
“这不还是因为名字。”
“因为是你。”
“我不过是个破写书换名头,换吃食的人罢了。”左丘明没那么紧张了,看向远山,不觉接着道,“这亭子,这风景,也是换来的。”
“换来与否,与你写书何干?”那声音稳重却又空明,“合上眼”。
“我已将眼睛合上。”
“你能看见我。”
“我能看见你。”
“睁开眼你能看见万象,闭上眼你能看见万象与我。有明何用?”
“若你虚妄,二者无异。”
“可我恰恰不是虚妄。”黑衣人起身拔剑,一时间大风四起,乱了雾霭一片。接着剑指左丘明,飞快地点了两剑,袖子如同一片黑云。
“虚妄不能伤你分毫”黑衣人说。
左丘明紧闭的双眼流出鲜血,却不见眼皮上有半点伤痕。
“我瞎了?”
“你将重明。”
左丘明失明的事情很快就在村子里传开,不久便传到了小邾国和鲁国。
鲁王派出使者,红色深衣外挂轻甲,身下骑着良驹,有暗红鬃毛。那使者将马拴在院内,径直的进了屋。
“大人闻听先生的近况,甚是惋惜,令我送上些布匹钱财,先生可以好好生养。”
“王君觉得我废了?”
“自然不是,大人只是敬佩先生,闻听先生抱恙,想送些东西让先生轻松些。”
“我说我没瞎你信么?”
“先生说笑了,您闭着眼睛说自己没瞎。或许是晚辈不懂其中深意,但时候不早,话与东西晚辈也已经带到,就先行告退了。”
这种热闹持续了几个月,几个月后,就再也没人登门拜访。
事情也本该如此,左丘明失明的那一刻,他就可以明白。但他可以看见,他可以解开黑雾交织的死结,只是没人会相信瞎子。
黑衣人自那之后就消失了,再也没有来寻他。
“我要去鲁都。”他对妻子说。
“你已失明,怎么去。”
“我还能看见。”
“我知道你还能看见一些,我也知道你想去鲁都无非是想打打秋风,给那些所谓的文士标榜自己的资本。可你已经瞎了。”
“那又如何?”
“没人会相信左丘明是个瞎子,换句话说,瞎了的左丘明只能在远处供着。让文士感时伤怀,添点文化。”
“我还没死。”
“对于写东西吃饭的人,瞎了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你不明白,我依旧要走,因为我可以看到其他的?”
“没人会相信。”
“但我相信。”
小邾国离鲁都不远,但也要半个月的路程。消息倒是传的飞快,左丘明的行程早就在鲁都传开。
左丘明入了城,有身着盛装的鲁都青年在城门口张望着。
有人注意到了他,走到他面前。
“老人家,路上有没有看见左丘先生?”
“左丘先生是谁?”左丘明问。
“左丘先生是……”那青年一愣,努力思考,却又说不出来什么。“是很有学问的人。”
“那他长什么样子?”
“他……”那青年又是一愣,“他是个瞎子。”
“瞎子怎么会有学问?”
“他瞎之前有学问。”
“瞎之后就没学问了吗?”
“也有吧,但应该做不出新学问。”
“我明白了,可是,我没看见他。”
“你他妈玩我?”
“小点声,说脏话别被左丘先生听到。”
在鲁都的饭庄里找了份烧火的营生,左丘明就算是在这鲁都安置了下来。站在城门口的“文士”们只觉得无趣,连一天也不肯多等,那日下午就散了大半。
离开的人边走边抱怨。
“左丘先生不会真瞎了吧,连路都找不到?”
“他不确实是真瞎了吗?”
“那也不至于找不到路吧。”
“瞎子找不到路不正常吗?”
“可他是左丘先生。”
“他是左丘先生。”
饭庄的老板人称马三刀,相传早年自己又当厨师又当掌柜的时候这家饭庄还不过是面馆。因为懒得将肉切片就随便把肉剁三块就放进面里,虽然不方便吃,不过价格实惠,肉又多,慢慢的“马三刀”这名声便传开了。
马三刀待左丘明不错,知道他还是个文化人之后更是尊重了几分。
左丘明其实睁开眼睛也是可以看到些东西的,只是几周过去,睁开眼睛看到的竟越来越模糊起来。
相对的,闭上眼睛后看到的东西竟然越来越清晰起来,到了后来,甚至隐隐有些崩坏。就比如他看向马三刀,明明睁开眼睛看慈眉善目,闭上眼睛竟然恶煞的如同凶神。饭庄生意不错,来往的食客颇多。万贯家财的公子竟然畏缩的如同一个贼人,浪荡的登徒子身上的衣服干净的一尘不染。
左丘明有点后悔,作为一个写史书的人,看到的东西竟然和别人不一样。他觉得自己被黑衣人骗了,说好的看到的事情是多于万象,现在却更改了万象。
左丘明在心底大骂。
又在鲁都待了几个月,左丘明也算是想好了下一步的安排。既然孔子写了《春秋》,一年又一年的在那写,归根结底不过是鲁国的那点破事,我左丘明格局要大,要写诸国之事。定能名利双收。
他痴笑着在灶台的石砖上刻了两个小字。
“国语。”
灶台下的火忽的爆燃,左丘明吓得眼睛一闭,却看见那“国语”二字闪烁着耀眼的金光。脑海传来无数个画面。什么子叔、管仲,什么郭偃,辛俞。就好似当年之事就在眼前发生一般。左丘明欣喜若狂,连忙翻了好几本随身的史书。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书外的事情,就比如优施教骊姬谮申生,各家版本争执不一,左丘明闭着眼睛却看见那骊姬夜里楚楚着眼睛朝着献公的寝室走去。
左丘明肃然的对那黑衣人生了几分感激,闭着眼睛对着窗户拜了又拜。
到了结工钱的第二天早上,左丘明便悄悄地离开了饭庄。
没了“左丘明”这个名声,资料便不算好找。好在为《春秋》做传后,手头的各国资料倒也不算少。
有了一双看清历史的眼睛,再加上饭庄里常有说书先生说书,倒也说了些各国的奇闻逸事。近到曹刿的战前高论,张谈的晋阳之围。能听到的全都写进去。前前后后花了半年,还垫了好几个月攒下来的钱买了一堆竹子当简,终于算是完了稿。左丘明眼下钱财垫底,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把这一捆《国语》卖出去。
他又辗转了几个月到齐国,来到了齐国学宫。
被兵卫拦住。
齐国国势渐衰,气象也弱了几分。但这学宫却还是颇为气派,左丘明在学宫门口,“你是何人?”
“左丘 …… 对,左丘。”
“瞎子?”
“半个瞎子”
“没听过,有人邀请你?”
“没有。”
“那你来这干嘛?送柴火?”兵卫看向了左丘明身后的竹简。
“这是我写的书。”
“你写书?你叫什么名字?”
“左丘”
“师从何处?”
“师从市井。”
“出身 ?”
“乡野”
“那你可以先找家私塾”兵卫眉眼有些不屑。“免得你在这学宫丢人现眼。”
“多谢关心,实不相瞒,我还是有师承的,只是我不方便透露”
兵卫有些犹豫,思索片刻便朝着学宫深处走去。
半晌,那兵卫回来,说学宫里的大人请见。
左丘明走进学宫,刚在客宮坐下,之间主宮走出一青衣老者。不过真要算岁数,倒也不至于和左丘明差太多。
“鄙人子张,师从孔丘先生。”
左丘明显得有些激动,“你可知《春秋左氏传》?”
“胡言乱语,狗屁不通。”
左丘一愣,旋即道“这是我写的列国传记《国语》。”
“你是叫?”
“左丘。”
“师从何处?”
“师从市井。”
“出身 ?”
“乡野。”
“那你可以先找家私塾。”
“实不相瞒,我还是有师承的,只是我不方便透露。”
“我姑且看看。”
子张随意看了几册,眉毛扭到一起,随即叫身边的书童把学宫里的学生叫来一起看。
从巳时看到了申时,天已经黑了大半。
等到子张看完,他的学生已经迫不及待的跳出来说。
“一派胡言!”
“何处?”左丘明笑道。
“优施教骊姬谮申生。”那学生眼睛瞪得溜圆,“礼崩乐坏,离经叛道,这就是你写的东西?”
“事实确实如此,不敢有半点胡邹。”
“狗屁”那学生怒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左丘,师承市井,出身乡野。但其实我有老师,只是不方便透露。另外,私塾的老师教不了我。”
“你”,那学生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突然抬头,大声恶笑道“你个瞎子!”
“敬成。”子张放下书简,“休要无礼。”
“我问问你,你这些史料从何考证。”
“有道听途说,有史书典籍,有目击者说,最后综上所述。”
“可我见你这里很多事情过于偏激,我不能信服。”子张还算温和,继续道“就比如刚刚谈到的优施教骊姬谮申生。”
“事实如此,我无话可说。”
“你亲眼看见?”
“亲眼看见。”
“可你不过是个瞎子。”有子张的门徒起哄。
“我能看见别的东西,他比你们看见的更真实。”
“你是左丘明的弟子吧?”子张道。
“何出此言?”
“左丘明做了左传,把那些不合规矩的东西全都解释了出来。孔先生花了大心思做的春秋笔法,做的礼通乐和,左丘明却把它揭了出来。”子张突然想到了些什么,“你是个瞎子?”
“我是个瞎子。”
“你就是左丘明。”
“我就是左丘明。”
客宫一片寂静,就连那刚刚几个起哄的学生也瞪大了眼睛。
“你真的能看到?”
“看到什么?此刻?还是彼时?”
“都有。”
“我都能看到。”
刚刚起哄的学生面红耳赤,不由得拿起竹简重新翻看了起来,挡住自己发烫的脸。
“你们不相信瞎子,不相信没有门第,没有师承的瞎子。可你们相信瞎了的左丘明,至少不会拒绝我。”左丘明笑着,笑的很大声。“可你们宁愿做一个比我还要瞎的瞎子,拿着礼乐遮挡自己的眼睛,用礼乐审视我说的一字一句,也不关心我说的是不是事实。”
左丘明顿了顿,看向众人。
“礼乐也不过如此。”
左丘明把书简留在学宫,没有多说一个字,下了山去。
已是深秋,不久便是寒冬,待到春和景明 ,左丘明周折几番回到那熟悉的亭子时。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