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迟——子君的留字
那天阿随在胡同口,看着我同父亲离开。它较之前瘦的更厉害,毛也掉了许多,摇着尾巴,没有出声,可我已经给不了它任何吃食了。我要承认自己的绝情,我不再看向它,就好像路过一条野狗,稍稍走快了两步。
父亲执意要我先去给胞叔认错,他走在前面,一路上没回过头,自然看不见我不情愿的神色。那时的事过后便已模糊,等我回到乡下宅子的厢房,坐在窗前,看着小院当间的水井,头顶结网的房梁,桌上早已变质的胭脂,那些模糊了的就只剩了一些断片了。
父亲不准许我出门,饭食到了时辰亲自给我送来。既不敲门,也不言语,单手将托盘放在桌上,就带门离开了。在胡同里的生活单只是寂寞,我自有琐事要忙,一天下来到也不觉得空虚,若是空虚,便再找些要琐事忙便是。而如今我坐在这里,陪着我的只有窗外偶尔下落的薄薄的雪。
行动愈是受阻,精神愈是游离。游离到往事碎了一地,像镜子一样各个反映着自己的眼睛。盯得我冷汗湿润了额前的发根,借着冬风吹来了一阵寒战。我决心要写些什么,写我想到的,我见到的,将那些碎片黏合,显现我的纹理。我所以着手写下这篇孤札,不为我的孤寂与伤怀,不为涓生与子君,不为自己。
但我要承认,尽管是注定无人问津的私语,落笔时也必然的怀有某种被阅读的期待。可期待又转变成暴露的惶恐,这让我犹豫再三。我花了小半天说服自己终了将这封信一并带走便是,我终归是没有那些小说家们自我暴露的胸襟。
体面一些总归是好的。体面的离开吉兆胡同,整理好炉灶边上搁置的营生,再把攒下的钱留给涓生,应该是体面的。待他回来时,若是因郁结得以松解而感到舒适,他自可以借着这些生活材料开始新的生活。若是他心底尚存一丝对我的怀眷,整洁的屋舍也不会加重他的伤怀。而我唯放不下阿随,临走前是它来送我。
带阿随回家那天,在路上,我想,日后它毛色金黄,跑得飞快,闲时能绕着你用尾巴轻扫你的小腿。你会将它抱起来,看着它盈着水汽的黑色鼻尖,空出一只手拿着食物逗弄它。你会带它出门,让它肆意的奔跑,引得行人匆忙避开一边,而你暗藏得意的说一声抱歉。可它毛色枯槁,鼻尖干燥,除去刚带回家的零星两天,它再也没有跳出围墙之外。哪怕是院门大敞,不及它腿长的门槛也会生生的拦住它。
涓生将它扔掉的那一天,我曾艳羡它的自由,尽管只是一瞬。
如今阿随回到了原来的家,我同样如此。涓生容得下阿随么?继续把它闲置在院子里,想起来的时候投喂一些剩菜?抑或是将它送走,还是干脆扔掉?我无由地想着这些,我也只能想得到这些。尽管只在吉兆胡同待了一年,涓生曾讲给我听的伊孛生,泰戈尔,还有那个想不起来名字的法国诗人,都早已走远。
时至今日,我所以明白,我是留不住东西的。陈旧在脑海里的新思想,热闹迎回家里的小鸡小狗,甚至是自己。我留不住我自己,从家里离开花费了我毕生的力气,可我仍旧没有能力则选一处可供留滞的好地。
现在我真正意义的留滞了,乡下小院的门槛不高高,父亲管不住我,可我已无处可去了。留在我周围的只有窗外黑幽幽的井,头顶灰扑扑的梁,来的路上看见村头那一潭冷粼粼的湖,此刻也似到我眼前了。思绪一旦移转至当下,我便一阵说不清楚的烦闷。我于是想起了另一片湖。
那会儿涓生尚在会馆的小屋,我们常相约去地安门外迤西的前海赏荷花。那是个夏天,荷花开的正艳。他托人介绍去了教育局工作,他攥着我的手,连带着身后的荷叶都翠莹莹的摇曳。我们绕前海走着,偶尔他不自觉的走得很快,把我落在后面几步,然后他会突然想起我,等我走到跟前,细声询问我是否因此不忿?我答不会,他便重新牵着我的手。我有些羞怯,尽管牵手已在北平的年轻人里时兴。
他后来应该会怪我吧,因为我,教育局的工作丢掉了。局里的信差送信来,他走到灯下,拆开信封,既不愤懑,也不惊讶,只是他稍稍他眼瞧了我一下,被我注意到了的。他于是放下信纸,脸上支棱起来僵硬的笑意。随后又揣测背后的始作俑者,说那雪花膏是局长儿子的赌友,定是他添油加醋。说到这他便不说了,他一定想到了雪花膏添油加醋的原本,便觉得可能伤了我的心。于是从椅子上站起了,踱了两步,又坐回去,继续谈起对雪花膏不忿来。而我只是听着,手脚不自觉的利索了一些。
当我们有需要共同抗争之事物,我们所以彼此靠近。当周遭将我与他二人疏离开来,我们所以彼此抗争。我们从前一起对抗他嘴里的家庭专制,破旧习俗,男女平等。而现在,抗争的对象消失了,抗争的手段瓦解了,我们被困在名为吉兆的死胡同里,他于是将矛头草草对准雪花膏,来征询我的支持。
可我一直是支持他的。
他定是觉得我拖累了他,在我注意到他瞟了我一眼时。他于是立了个新的标靶,来掩饰他心底的怨气。他絮絮叨叨了半天,想得到我的支持,让我一同与他攻击新的标靶,试图确认我并未意识到我已经成了他生活里新的靶子。我心底像是被谁的手狠狠一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手里的活越干越快,直到我讲碗筷码放好,连带着将院子里的衣服收了回来,此刻再无别的琐事要忙——我必须要张口说话了。
“没事的涓生,那没什么。”我走到他跟前,稍稍抬头,看着他。“我们干新的,定然可以的。”
他面色缓和了大半,悬着的疑惑得以确认,甚至有几分侥幸蒙混过关的快意。
“你真好”,他说。
我憎恶我的敏感,我的多疑,我的观瞧。我宁愿不看,不听,不说,不思虑,不挂想甚至不呼吸。我要变着法的证明那些只是我的无端猜忌,我要用新的证据将我皱皱巴巴思绪按在心底。我们暗自较劲似的,他不愿说那些我预想的话来顺我的意,他定要将回答变得模棱两可引得我东猜西疑。
我们当真成了彼此抗争的敌人。
窗外下起了雪,胡同那头的火盆子前两日便已烧完,不过烧完后的日头还算晴朗,白天我便去煤柴店里买了担干柴。可今日的雪似是越来越大,今晚涓生注定并不好过。同样是冬天,在会馆的那会儿,我们在会馆的破屋同样烧着干柴,那会我们能从孔夫子聊到法兰西,聊到火盆子熄了甚至能微微发汗。可吉兆胡同不同,火盆子烧着煤球屋里还是有些冰冷冷。可我又有如何之必要去挂念他呢?或许他今晚不会回来,或许他能找邻居借来应付一晚的薪柴,他不会让自己难堪的,这是他的本事。
我想念去年的雪,涓生带我站在正阳门楼上远远的眺着紫禁城。我一边看,他一边说,说着帝王将相在这宫墙里的唏嘘往事,说那昔日皇帝才能走的中门已向本国之公民敞开,说吾之民族贫困屈辱,哈腰点头的日子将一去不返。可我觉得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宫城里的人一片换了一批,皇帝轮流坐着,这个下去那个上来。我不清楚朝代的更替,皇帝的差异,我只知道北平城里年年入冬时便纷纷下着雪,有人烧着柴火在屋里快活,有人往手里哈着气依旧觉得很冷。这便是铁证。
可我同样迷恋他描述的那些,那些听起来那样美好的主义,迷恋有人为了自己信奉的而奋不顾身,涓生向我描述这些时的自信与鉴定。振臂高呼自是神气的很,如若为万万人请命的气势之磅礴。可有人挺直腰板同样要有人默默托举,涓生每天只管向着北平那些新兴的报纸投稿便是,我甘愿站在他背后静默奉献。如此他的文章若是真被人听见看见,我便觉得自己似乎也推动了些许社会之进步。我所以爱他。
可凭这些未必回响的稿件无法支撑生活,涓生丢了工作,生活愈发拮据,便是连话都不愿多说两句,更别谈奋力高喊的文章了。日子似是在一瞬之间崩溃,我不愿他愁苦至此以至一言不发,所以宰掉养了几个月的油鸡,期待的看着他吃下去。盼望着他吃下去会能油润几分生活的干燥,提振些干劲与念想,为生活,为他自己,顺带为我。
炕有些冷了,我打算再添些柴。推开房门,院子当中的那口井遥遥的望向我。雪正大,顺着风涌进屋内。在屋内待久了,就连厢房的门槛也似乎好高好高。家里许是来了客人,隐约能听见父亲与那人谈话的声音,我正因踏出房门的第一步而感到踌躇,北方的开了。父亲送着客人出门,视线正好撞上我跨出房门的那一步。
“老哥,侄女这不回来了吗?”
父亲脸色一僵“回来拿点东西,明个就回去。”
“咱侄女可真了不起,姑娘家家的就能在城里过活。”客人不再驻足,向着院外走去。
“混些日子,不算什么生活。”父亲陪笑道。
而我仍站在雪里,门也未关,冷风涌进许久,背后仅剩些许屋内传来的热气,再一阵风过,就只剩下寒冷了。
“你先回屋,我给你抱柴火。”父亲一眼看出了我的窘迫。
我低着头,不知道说什么。
客人临走前说的话,我明白,父亲也明白。话或许本是句好话,事到如今,听起来却令我有些心虚。我与涓生出走后,那位客人借着进城顺道找到我为我捎来父亲的话,他是知道出走的事情的。
炕重新热了起来,我坐在窗前,看着父亲在北屋门口用扫帚扫了扫鞋跟上的雪,不经意的朝我这边看了一眼,随即进了屋里去。
家里如今只剩我与父亲二人,虽临近年关,但兄长仍旧还在城里忙着营生。我不由得惶恐,此地又仅剩我与父亲二人,又是何等的被疏离开来。父亲当真希望我留滞此地吗?有客来访若见了我,大抵会伤了他的薄面。若到了年关一家人欢喜一堂,若我出席,大抵也会引得众人缄默半晌。可我又能去哪里?
天上升起来一只风筝,每逢年关,这是我们村亘久的习俗了。村民分工制成的巨型风筝,携带者各家各户的祈愿,一同扎进生冷的空气里。众人赐予风筝之骨骼,命风筝借力而腾空,一头向着自由投身进去。可终究手里还留着根细细的丝线,隐在苍白的天幕里,只有风筝感受得到。
属于我的弦被我切断后,才发现风也是假的。
我相信涓生曾对我心生欢喜,至少在曾经。他困在会馆里的日子把我的影子也困在了他心里。我偶尔约定了时间去会馆寻他,到了点却故意在馆外偷偷观察。我见他坐立难安,手里的书翻开不到一会就合上,不时地向着窗外望一望。我每次会在他忍不住穿衣服出来寻我时出现,我同样不忍他为我暴露在如此寒冬。
他会推开门,正准备迈步,抬头一愣,痴痴的看向我。随即笑着说我正要去外面迎你呢。那样的日子从前有多稀松平常往后就有多弥足珍贵。只有我彻底跳出这一些,从后往前看,我才能草草的发现这一点。然而此刻我似是也不觉得有多怀眷了,如今我只想让自己过得舒适一些。
我感到心跳从未如此放缓,平静的让我能看清每一篇雪花下落的轨迹。院子正中的雪花沉入井底,与落在地面,枯枝上的不同,发不出一丝声音。忽而刮过一阵大风,吹的房梁上咯吱咯吱一阵响。响到烈时和着院内枣树枯枝的破空声在院内引起往复的回声,像一圈圈涟漪,泛在湖面上的。想到这里,眼前又出现那一潭冷粼粼的湖。
那湖不同前海,前海的波是活的,被万千浆橹剁碎了又黏起,纵使严冬封锁湖心,开春便涌出满地翠刃。而眼前这潭是死的,这话从小就听村里人说。早年这湖浸死过新妇的嫁衣,吞没过失足的孩童,人们将真爱的与怨愤的都丢给它,可它依旧平静。雪沫子纷纷打在将要结冰的睡眠,温温柔柔的,没有声响。千万片雪花的言语被它的缄默包容,所以消化,忍受,不起涟漪,便在严寒里结冰。
而那些话却在我的脑海里不绝回响,伴随着暮春时节与涓生在公园里遇到的那些探索,讥笑,猥亵和轻蔑的眼光。那些曾站在涓生跟前就能够坦若无物的,如今像雪花一片有一片累满我干枯的湖。我无法缄默,无法包容,无法消化,无法忍受。但我只能缄默,包容,消化,忍受。这些雪花因严寒得以保存,或许要开春才得以融化。只可惜尽管年关将近,我却不愿等它融化了。
人怎么能够与这些细碎的,飘散的,风一吹便到处奔逃的雪花争斗呢?人首先要争斗的生,争斗的活,若无果,便争斗的死去。寻常人没有死之勇气,于是将矛头抛向别处,向天灾,向人祸,向祠堂,向枕边,偏偏是最后指向自己。
临近年关,村里也似是热闹了些。张灯结彩的货郎担子撞上杀猪宰羊的案板,往来邻里路上寒暄的吉祥话在雪地里砸出坑洼的泥浆,家家户户照例在门上贴着“岁丰时稔”的红纸,墙根底下蹲着讨债的闷汗——终究是镜花水月的欢喜。
门外有有客来访,是个婶子,小时候或许抱过我。她捧着框冻梨依着门框,“听说你那个侄婿在北平城里领了官饷?到底是个人物哩!”父亲喉结滚了滚,应声冻在半空。直到接过客人递过来的两颗冻梨,也才笑着回了两句吉祥话。
忽的村东传来麻绳崩断得巨大闷响,引得父亲将欲关上的房门重新打开。我抬头看见天上的风筝失去了牵引,盘旋下坠。是了,祈愿的风筝终会下坠,然后斜插进粪堆,裱糊的红纸糊满泥浆,“五谷丰登”的墨字被猪啰啃去半边。
我看着秃绳头在灰空中抽搐,逐渐与头顶的房梁重合。窗子被冷风吹开,我就在窗前,在冷与热的交界,不停构想着我生命中的无数个悬而未决。那些匆忙的选择往往都不独属于我,或是寄托了谁的思想,或是顺应了谁的盼望。而如今,我要做出一个决定。
我决心终了这些字句后,放下笔,站起身来,然后闭上眼睛。
待我再睁开眼时眼前应是黑幽幽的井,或是灰扑扑的梁,又或是冷粼粼的湖。那时我应已看清前方的路,于是不再期待,不再眷恋,不再幻想。我要真真切切的踏出那一步,让鞋底传来的冷,第一次只属于我自己的知觉。
这冷是独属我的了,由趾尖至坟茔。